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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牵我过桥的人

日期: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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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钟小巧

  那年,我二十岁。牵我过桥的人,十二岁。

  时间的洪水从桥下滔滔而过,二十八年了,牵我过桥的人,在何方?从何事?我一概不知。自我离开那所小学后,便与他们断联了。但他们十二岁的样子,依然清晰刻在我脑海里,那座桥,也依然晃在我心间。

  那是一座木桥。

  三根圆滚滚的树筒,用揽钉揽成排,其宽度不足二十厘米,铺在河上的木桩桥墩间,共十几排,总长至少半百米。他们过桥,如体操运动员走平衡木,天天来回,熟能生巧,练就了如履平地、健步如飞的本领。而我,怎么也挪不开脚步。

  我也没想过要过那座桥的。

  桥那边,其实占了半个村庄,我班的学生也占过半。可我从来没去过那边的学生家。每次家访,学校总安排我去桥这边的半个村庄,这边近国道,我有自行车。

  虽说学校也在国道这边,但远离村庄,孤零零处在山冈上。在教室给学生上课,一不小心抬头,就看见了窗外的好几个土坟堆(那时还实行土葬),心不由一惊。不过,也只惊那么一下下,因为是白天,也因为满教室的学生陪着我。

  有一天,我在宿舍的窗户也看见了土坟堆。那是个新坟,坟头正对着我的窗户,离窗户不足五米。堆起的土还松散着,铺着坟堆的红纸还艳艳的红,花圈也像是刚刚做好的,崭新的,连坟堆四周摆放的草纸都没走位没变样。

  是不是刚刚才起的坟堆?我头皮一阵发麻,被吓得直往门外跑,一口气跑到了校园另一边的教师宿舍,好像它会追着我来似的,我腿都软了,蹲在芙蓉树下,浑身战栗,毛骨悚然。校园死寂。没有一个学生,也没有其他老师。他们都放学回家了。这所学校的老师,几乎是本村人,不住校。每个夜晚,我是守校人,却也成了守墓人。

  趁着还没天黑,我赶紧逃离,跌跌撞撞骑着自行车回家了。家在二十几里外的另一个村。一早,趁着天还没亮,又骑着自行车去学校了。一连数天如此,做“披星戴月”的体验者。

  根本不想探究的真相,却无意中传进了耳朵,像一只飞虫歪打正着冲进我耳洞,嗡嗡个不停。那些炸雷一样的信息,把我的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然后又用惊愕、恐惧、彷徨填满。我不敢再住那个宿舍了,请求学校领导调换校园另一边的宿舍。一个生人竟怕一个死人?怕坟?怕鬼?那轻蔑、嘲讽的语气,轻而易举就把一个初涉世的年轻女教师打败。不仅如此,我还被定义成“唯心主义者”而遭断然拒绝。

  我不管什么唯心还是唯物,我就是怕,怕死人,怕坟,也怕鬼。小时候上山割草,一定要有至少三四个伴,各争一块草地,但其间相隔不会太远,要互相看得见人,听得见声音,因为都怕黄蜂,怕蛇,更怕地坟。一见到地坟,脊背就凉飕飕的,双脚似乎被钉住了,挪都挪不动,又不敢叫。村里的老人说,不能在坟前叫嚷、说粗口、尿尿,也不能割砍坟堂的草和树。否则,坟里那个人就会变成鬼,跑出来吓唬我们,吞没我们。这些别人认为的“迷信”,如杂草籽,早已撒在小孩子的心田,蹭蹭地长,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意识——坟就是鬼。如今想来,其实是老人家让我们对逝去的人,以及对大自然要有敬畏之心。

  我便用敬畏之心把宿舍窗户关闭了——用厚厚的磨砂纸糊上。看是看不见了,但它已住进了我心里。一走进宿舍,那次不经意看见的画面就闪现脑海,就觉得坟里那个青年变成空气进来了,面目狰狞,向我诉说他的难受……

  难受的是我啊。

  那些时日,每天二十多里来回奔波,仅靠一辆自行车。疲惫,恍惚,憔悴,委屈,无助,迷茫……这一切,被十二岁的孩子看在眼里。

  班长王华和学习委员刘锦,一个拉着我左手,一个拉着我右手,央求我说,老师,去我家住吧。

  开始我没有答应。作为老师,怎好意思去学生家住呢?添麻烦不说,还有诸多不便。

  没想到,王华和刘锦还搬来家长,家长也情真意切,一再强调,想请我到家里去免费辅导小孩学习。

  她们两家住得很近。学生家长把房间都收拾好了,就等着我去住,随便我住哪家。

  偏偏,热情的她们住在河那边。

  学生放学都是排队回家,值日老师护送到桥头。那天,我这个值日老师貌似护送学生直到家里,实际上,是学生在护送我。大部队走在我的前头,一个跟着一个,隔着一两米的距离,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地过桥。他们眼中的桥,与家门口的田间小路似乎没有区别,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而我,看到这又细又长又不平整的木桥,看到这深不见底的河水,心就打颤,接着腿也打颤,然后整个身子都抖个不停。王华和刘锦知道我不敢过桥,便一个在我前面,一个在我后面,牵着我的手,指导我侧身横走。此时的她们,就是我的母亲,而我,成了蹒跚学步的小孩。这样的角色互换,日后每每想起,仍感慨不已。

  刚踏上木桥,我又望而却步了,害怕得直蹲下去,想手脚并用爬过去。有个人在前面哈哈大笑。但笑声很快就被班长王华喝住了。原来是班里的捣蛋大王刘小河。刘小河走近我,说老师您别怕,站着走更稳,您别往河水看,那样会晕,您要往前方看,这样走,慢慢来。刘小河边说边示范着,那个认真样,与教室捣蛋的刘小河截然不同。王华也说,老师,有我们在您身边,真的不用怕,我们都会游泳,刘小河还是游泳高手呢。

  在他们的示范、鼓励、帮助下,我真的就过去了。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我也可把这木桥当平地了。

  但住学生家,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三思后,我跟王华和刘锦的家长商量,让孩子跟我作伴在学校同住吧,这样少走一趟能挤出更多时间复习迎接中考。没想到家长毫不犹豫一口应承,还每天让孩子带青菜给我。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共进晚餐,共睡一张一米二的叫“高低平”的床,横着睡。有同事调侃,说我跟学生打成了一片。我纠正,不仅打成一片,还睡在一起。

  有一天,王华和刘锦帮我打扫宿舍卫生擦窗户时,不小心把磨砂纸擦破了,露出巴掌大的明镜般的玻璃。刘锦惊叫起来,老师,看,远处。我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那是远山,是蓝天,远山与蓝天之间,飘着丝丝缕缕花一样的云,美翻了。

  原来远处有那么美的风景。我似有所悟。对,别只看近处,一定要看远处。我趁机把所有的磨砂纸都刮去,打开封闭已久的窗户,宿舍突然变得敞亮起来。心,也跟着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