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梅
起哄
雨还没有来,天已经阴了。蜻蜓一次一次清心寡欲,把稻叶都弄黄了。
风一阵阵起哄,从一条垄上荡到另一条垄上。端着便宜的腔调,仿佛没有目的。
燕子低飞,在逆风面前,赶紧斜了方法,让目标拐弯,不惜歪了方向,依然招雨。
娘菜园里的瓜藤不怕风。一条条胖得冒傻气,爬到篱笆墙上打望,仿佛想看看雨,会打哪一个方位过来。
狗叫声
一只母狗引领几只小狗,行到高速公路边上,就停下了。高速公路很急,它们不敢过去。
它们在路边吠叫,对面坡上的炊烟,正在慢慢肥胖,荡漾着乡愁的味道。
高速公路拐着弯来,又拐着弯走。在九岭山里,意境很大,狗怎么吠叫,也不慢下来。
过往的风慢下来了,远处的暮色,慢下来了。对面山脚下的河流,仿佛听懂了狗的目的,也慢下了。狗的叫声,一声一声,也慢下来了。
青蛙
赶上端午了,雨还迟迟不肯落下。天空苍穹,坦荡万里无云,仿佛慈悲得很。也不合常规。
河水已经很瘦了,再瘦下去,会没有了意思。流域上,世相沉重,不方便从容。
农业渴了好久了。继续渴,丰年就会大打折扣。稻草人和牛都在边上担忧,雨再不落下来,会很麻烦。
稻禾下面的青蛙,一直在喊。喊得很聒噪,也没有喊出效果。九岭山的青蛙,喊多了,也是空的。
羊群很白
村里那个老傻瓜,成天赶着一群羊,满天下去吃草。在九岭山里,天下很大,羊群到哪个意境,都是浮生。
周边人很少,仿佛已是世外。这些羊,总是吃几口草就抬起头打望。时光慢慢过去了,再吃几口草,又抬头打望。
光阴在周边荡漾,没有风,就荡得慢。羊群很白,有风来,也荡得慢。九岭山境界大,不想慢,都没有办法。
傻瓜常常在坡上发呆。领头的羊不发呆,其他的羊也不发呆。它们动作慢,如果天色早,还会更慢。
学人话
水顺着河的维度缓游,看不出深浅了,就开始犯浑。有没有鱼,都隐瞒真相。
河两岸,沿途试水的人,要么光脚,要么凭一双慧眼,把表面看穿。在九岭山里,河流虽然低调,不按套路,就会湿鞋。
河边的柳,成天把荫投入水中,弄得倒影跟真的一样。调皮的小鸟绕着飞,挖空心思也进入不了。
另外的鸟往村里飞,站在屋舍门口,看人间雅俗。久了,就跟人学人话,学了很多光阴,叫出来的,已经接近方言。
便宜
人已稀少了,版图还相当天下。在社会空处,娘有空就种稻草人。种的多了,会旺起来。
有时候半天不见一个熟人,有时候半年不见一个生人。村子里的狗也懒了,开始怀疑吠叫,有没有意义。
娘不苟且,把稻草人当人。在九岭山里,日子已经小康,多种几个稻草人,只是多几套旧了的衣服,不用多少成本。
农业便宜,稻草人举手投足,都是便宜的姿势。它们不嫌天下小,也不嫌天下大。
过路的河流
一大早,山乡就被闹醒,打开门,周边的树上结满鸟鸣,它们喊得有高度,把天上的云都摇动了。
山脉不动声色,把一些路径赶出来。一路上探头探脑,看到村子就认怂,到处乱转,忘了目的。
过路的河流左右摇摆,像是想要摆脱桥梁。在九岭山里,桥梁的历史要比河流短些,短的程度,也许底蕴了更强的力量。
远一些的意境,那些昨夜绽放的花,像一朵朵动词。抬举成喇叭的形状,朝着社会,仿佛想要发声。
屋檐下
到冬天,寒风天天翻山越岭,灌满一条垄,又一条垄。整个山脉不胜风力,开始瘦。
夜很肥,偶尔有提灯的人走过,灯左右摇晃,晃荡的光,在寒风中不痛不痒。
牛羊归栏,眼里放下了欲望。盯住社会看,也不说话。在九岭山里,夜色无边,也许能看到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能看到。
狗在屋檐下吠叫,叫得天时地利,也不会人话。在九岭山里的,它们不知轻重,离社会最快,也喊不出目的。
后路
走着走着,河流就懒了。绕着山体拐弯,左一道右一道,仿佛不讲章法,也没有目的。
风不懒。在稻叶上晃几下,又爬高到树梢上荡几下。一些光阴后,爬到天上去,弄天边的云。
云很白,它们懒洋洋的,仿佛不用思想,风动一下,就被动一下。它们动的时候,仿佛天空也跟着动。
转弯的地方,村子谦恭着等待河流,空出了很多余地。在九岭山里,村落从不跟河流作对。它们让河流过去,再顺着河流的走势,找到后路。
娘把那些乳名
安放到稻草人身上
娘老了,嘴上少了把门的,常常一张口喊出来的都是乳名。
山峦上,娘的喊声在山坳上荡几下,就被风摇到了山外。山外那些匆匆忙忙的人群中,就有人抬起头,仿佛隐约听到了什么,回头打望远山的方向。
坡地上的农业已经不尴不尬,没有长出特色。它们天生是摇摆的,有风摆,无风也摆。那些庄稼的名字,千百年来,都没有更改。
田亩上的稻草人都穿得整洁,听任娘把那些乳名安放到身上。暮色浓时,娘在村口喊,它们就努力摇动竹竿。
现状
等到走近,村庄已经慢了。炊烟懒散,鸡鸭懒散。村口的狗见了生人喊几声,也是慢板。
好像已经世外。山顶上的云,白得没有脾气,连风都听不到。仿佛脱离了社会,从一面山上到另一面山上缓缓荡漾。
鸟鸣站得高瞻远瞩。在九岭山里,鸟飞起来更高。朝远处望,也许能高出海拔,望到浮生。
农业边上,一个老妇挑着尿桶,对着空的方向喊,仿佛是在召唤河流。喊声送出去,好久了,才隐隐回音。
一条河流出来,也许会把现状改变。
流水只顾绕着远山拐弯
没有事的时候,在山脉上喊一嗓门,远远近近的山峰都会回应,那些山都有名字,仿佛都很仗义。
要是麻烦来了,喊山,就不应了。每座山都阴冷着脸,平日很多情的慈悲,也收起了怜悯。
流水也闷着头,只顾绕着远山拐弯,有时一道弯要绕几座山,绕一个好大的弯。弯到赶路的行者,都不耐烦。
如今在九岭山,早已没有摆渡的船了。从此岸去彼岸,要先试一试水的深浅。
乳名
娘一学会说话,喊的是乳名。娘打小就聪明,喊别人乳名,也喊得字正腔圆。
那些乳名是什么意思,娘想不明白。只明白喊的,都是别人。
懂事了,在村里,喊得最多的也是乳名。到后来,喊自己的孩子也喊乳名。
喊着喊着,就把光阴喊老了,就把自己喊老了,把村子,也喊老了。
对应那些乳名的人,有的出山去了,有的老到土里去了。乳名都不带走,依然活在远山,给后人用。
娘也是有乳名的,一生,娘只喊别人的乳名,自己的乳名,任别人喊,喊成了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