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翼
坐在黄河边胡思乱想
四十年前,如果我不慎从摆渡船上掉下去,那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船老大会不会救我?
如果我被淹死了,带着腥味的河水会涌入鼻孔,钻进我的肺。
我再也无法爬上岸了,再也无法爬到岸边的芦苇下听呱啦鸡唱歌了,再也不能和小伙伴玩泥巴出水的游戏了,再也不能在大桥上眺望火车呜呜冒烟了。
四十年后,对于流逝的光阴,我表露过我的木讷和迟钝。
总感觉这条河流与我血脉相连,总感觉它的泥沙和青蛙游动在我的体内,总感觉我的过去潜藏在上游。
我的今天正顺流而下。未来遥遥无期。
南磁湾寻龙记
我在南磁湾寻找南磁湾。
南磁湾太大,大如侏罗纪。而我太小,小如一块恐龙趾骨。
有无数双脚走动,在毛乌素台地踏响。
有漫无目的的沙子苦苦寻找世界的缝隙,有一切生活所需的原材料,有最大的自然王国被时间推翻。
苏铁、藻类和史前真相被压下。
三叶虫、披毛犀、剑齿虎深陷泥盆。
荒原亘古。我对未知怀有最大的好奇,总想在最宏大的和最细小的事物之间找因果。
总想把手伸入沙子和骨殖的结合部,探查一只蜥脚龙的心跳,脉象平稳。
而荆棘太多。我心高悬。
至少迷失了二十七次。
重返
何时才能重返二十七岁的村庄,跟随父亲倾听夜色中的果树,嘎嘣脆响。
花瓣坠落,子房膨胀,池塘挤满蛙鸣。
高过麦垛的,依旧是敲不响的黄铜月亮。
土狗黑子跑前跑后,只对星星吠叫。
父亲咳嗽一声,它一头扎进苜蓿地里,不敢出来。
渠水涌流。草叶的手伸下去,被弹回来。
父亲抽烟,他的果树心满意足,在漆黑中吐露挑逗的长舌。
夜的静谧被烟头烫红。一抹光瞬间照亮了他的口鼻、额头,像暗室的胶片定格父爱如山。
今晚,我沉迷于夜的幻象。所有星星熟睡在喜鹊的梦呓里。
而父亲的打火机早已关闭过一部分夜色。
草木春
一朵花开,让我停止了焦虑。
蒲公英早早地绽放花朵,是想引来勤劳的蜜蜂和好客的蝴蝶,是想让自己的孩子早点降生,早点长大,早点面对生活的风雨,早点找到远方属于自己的疆土。
小草的芽苞蛰伏在土壤下五厘米的地方,等待着谷雨之神一声令下,即刻突围,冲出地平线的束缚和牵绊,迎接第一缕曙光。
一朵花开,让我停止了焦虑。
认一只麻雀做我的邻居,以大雁做风筝,越飞越远,消失在牛布郎山外。
九九尽,春归来。
一朵花急切地带领另一朵花盛开,像星星之火,带着温暖的希望和祝福。
听一位诗人唱山歌
听一位诗人唱山歌。风低吼了一声。
山路崎岖,一颗心已长满草。
毛白杨是陌生的,因为不是我栽种的。它在风中哗哗拍手,卖力地,一个劲地拍手。
槐花树上的鸟窝是陌生的,因为我没有攀爬过,没有用手摸过里面的鸟蛋。
鸡鸣狗叫是陌生的。它们没有追逐过我,我也没有追逐过它们。彼此不熟。
新建的庭院是陌生的。我没有住过,那些墙面过于干净整洁,没有童年胡乱的涂鸦,稚嫩的抓痕。
听一位诗人唱山歌。万籁俱寂。
只有果树是熟悉的。每一片叶子都是看我的眼睛,湿漉漉的。
只有果树上的菟丝子是熟悉的,密布金色的网,护住果实,防我偷嘴。
只有灰砖砌筑的水塔是熟悉的。他是村庄的老男孩,多年未见的玩伴。他憨憨地迈着步子,想扑过来拥抱。我后退一步,一脚踩住他灰黑的影子。
大地安静异常。只有耳畔的风带着情绪,低吼着。地平线是一只拉长的耳朵。
假如风有颜色
风是大地的雕刻师,所到之处,皆是杰作。
假如风有颜色,那一定是绿色的。
你看七九河开,八九雁来,真的就飞来一只灰雁,在滩涂上舞蹈。草木捧出绿色,表示欢迎。
风正在忙碌地搬运颜料。
假如风有颜色,那一定是金黄的。
你看稻粱菽麦黍稷,你看葵花地、油菜地、青稞地。风正在忙碌地搬运颜料。
假如风有颜色,那一定是热爱的颜色。
你看彩旗,你看船帆,你看风电场,你看滑翔伞……
假如风有颜色,那一定是奔赴的颜色。
你看月台,你看码头,你看机场,你看一闪而过的窗口……
你听呼啸的汽笛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