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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烈日下的乐手

日期: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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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庄悦

  下午,夏至次日,香港深水埗地铁站出口,热闹的街市口上,远远地听见电音似的口琴声,伴着淳厚干净的吉他音,好似一根木筷卷起了麦芽糖,往斜上方不断提升,琥珀色的蜜意被牵扯得纤细、悠长,凝而不绝,缓慢地爬上心头,又被活泼的音乐断句喊醒。脆弱又坚韧的声音。

  我还在地铁站里头踩着楼梯往上走,老旧的深红嵌黑色碎石地砖边镶着火山石般粗糙的漆黑石头,被来来去去的脚印研磨出润泽的反光。人潮遮天蔽日如黑色蚁群,我低着头一级一级往上攀登,乐音忽然不知从何处清晰地传来,徘徊耳际,萦绕不散。心驰神往,那一刻我只感到如此,仍在往上登梯,却不禁抬头四面张望起来。距离地铁口只差最后几级台阶了,日光把矩形的出口做成逐渐拔高的相框。我看见的第一幅画面是乱七八糟的来往行人,黑色的胳膊和腿蛛网般拉来扯去;我看见的第二幅画面正中有一个清晰的身影,乐音就从他身上坚定地传来。

  在地铁口,照壁似的钢铁栏杆前,站着一个男子,头戴白色棒球帽,身形瘦削,皮肤晒得很黑。他穿着很普通的浅色运动鞋,手上抱着吉他悠闲弹拨,头上戴着装置将口琴固定在嘴边,他左右移动着嘴唇很自然地吹奏着,明明设备布置得局促,演奏却得意自如。狭长的琴盒横在身前,里面落着几枚亮晶晶的硬币,也许还有几张皱了的纸币。不足半米见方的音箱在身后摆着,和一个半人高行李箱放在一处。他站在钢铁的栏杆前,站在黑色的一堆设备和包装里,灼目的烈日当头淋下来,他抱着吉他演奏着,那么自由,好像站在舞台上,传递出坚韧如丝的音乐,我好像生平第一次明白了“不绝如缕”在现实中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在他面前站立忙着查路线图,又匆匆从他身边走过,投入到他身后的集市里,五颜六色的棚子下参差不齐的货物堆叠着悬挂着拼贴着,穿花衣的人们喧哗着来来去去。这是一种很有年代感的秩序了,长存在我五岁的夏天里,如今方在另一个城市重逢了。我们匆忙地穿过如此的街市,长时间在烈阳下行走令人口干舌燥,但来不及去买一瓶水。我在寻找接下来一年的休憩和归宿之所。不久后,我看到了温馨却闷热异常的小房间,距离学校远得让人已忘记了跋涉的距离,又或者是记忆被热气蒸发了。我们匆匆折返。

  我又走近了深水埗地铁站,而那位乐手依然站在他的岗位上,曲子已然从宫崎骏电影音乐换成了经典老歌。在绕过他走进地铁站的短暂几秒里,我得以从背后认真地观察他:帽子下露出贴发底抓的马尾短辫,沿着脖颈直往下撒开,俏皮又美丽。他穿着白色运动上衣和青色运动裤,穿着和我一样很普通的浅色运动鞋。我不知道颜色有没有记错,我认真观察他感觉像是看了半日有余,可真实时间大概不出一分钟,太短了啊。

  我随着家人走进了地铁站,我们赶时间前往下一站。走进了逐渐低矮的相框里,我清晰地听见那把带着电流的悠长乐音:吉他声如琥珀色糖浆那样淳厚却清澈,口琴音有坚硬刺人的棱角但节奏舒缓地跳动,它们合在一起抓住我的心浮往半空,吊着。我回头在逐渐消失的室外视野里最后一次寻找他的身影——在炙热的闹市里站在画中央,川流不息的人潮遮不住他的任一边角,一切都是烘托他的配角。我很想拍一张照,在手机里留下这个相框,可是太匆匆,可是我怕他不喜欢被拘束在屏幕里,我遗憾地匆匆地回头又回头,最终只看见长长的黯淡的楼梯了。

  我陷在夜幕里米白的被子上,我想起这个下午。我为接下来一年的归处想到晕头转向。我又想起他所在的那幅画了。炽热的烈日下他站在画框中央,穿着青白色的运动服,棒球帽半掩着美丽的短辫,吉他抱在怀里,口琴悠游唇边。他的动作定格下来,我似乎已经看不见他的瘦削和黝黑,他的身子像不羁的少年那样微微打侧,肤色偏白,下巴微扬。无数黑色而朦胧的胳膊和腿在他身侧晃出虚影,滞留在比他更靠前的透明图层里,从不会干扰他演奏音乐。我知道,他和我梦中的幻象发生了重叠,他已经不是他,正如我不曾留下那一刻的照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