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峰
东江北来,新丰江西至,两江交汇处,一座古塔傲立岸边,这就是享有“东江第一塔”盛名的龟峰塔了。颇具地标意义的龟峰塔,不仅是这座城市历史的顶级象征,而且承载着一代代人的集体记忆,见证了九百年间社会的更迭变迁。
只是这个春日午后,我的目光再一次越过水波潋滟的江面眺望,心中不免怅然若失。鳞次的高楼,蓊郁的树木,龟峰塔裹夹掩映其间,就像隐在暗处的一个虚影,与周边事物完全融为一体,已很难领略到“河源八景”诗里咏赞的气韵了。
(一)
履屐未倦,闲游山川,我常常惊叹形态各异的古塔争奇斗艳。有的藏之于闹市,有的遗之于荒野,历经洪水、地震、兵燹等天灾人祸,却依旧雍容不减,沧桑中昂扬挺立。
塔源于古印度,是佛教特有的一种建筑物。由于塔在中国的建筑语汇里,没有对应的形式,所以公元五六世纪传入我国后,曾有过多重译法,不仅有窣堵波,还有浮屠、浮图等十多种。后来人们根据梵文“佛”字的音韵“布达”,造出了一个“荅”字,加上“土”字旁,以表示埋藏舍利之意。“塔”虽然是一个年轻的词汇,却似乎大都寓含着悲悯。
龟峰塔始建于1132年,为典型宋代仿木楼阁式砖塔。宋代是中华文化的一个丰盛时期,实现了文官制度、理学、诗词、书画等一系列政治、文化、艺术的创新。国学大师陈寅恪说,华夏文化“造极于赵宋之世”。宋代三教合流之风兴起,尊儒重道的同时,建寺修塔,使佛教在历经晚唐以来的沉寂后再度兴盛,并为三教融通的宋学增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三教合流的时代,儒家治世,道教治身,佛法治心。而在审美功能上,与唐塔相比,富有文艺气质的宋代佛塔更为飘逸。龟峰塔状如竹子,平面六角形,外观七层,内为十四层,一明一暗,节节上升,层层收分,沿阶梯盘旋而上可登塔顶。但凡登临过的人,无不为其秀拔的雄姿和精巧的结构所叹服。在美国南加州大学图书馆的“国际布道影像档案馆”里,就收藏了一批龟峰塔的照片。
作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龟峰塔曾有过多次修整。刚建市修缮时,在第三层西面和北面分别发现刻有“绍兴二年(1132年)壬子十一月廿九塔砖”“绍熙四年(1193年)十二月廿一”纪年的铭文砖,在第七层北面出檐牙砖还发现刻有“万历三十年修(1602年)”纪年的铭文砖。这些铭文砖不仅是建筑和装饰的材料,更是如同一部部历史典籍,虽然字迹漫漶,却言之凿凿地记录着龟峰塔的“前尘往事”,为研究建筑艺术、民俗文化和社会变迁提供了弥足珍贵的实物例证。
在坊间,龟峰塔亦称作神仙塔,一个与建塔有关的传说口口相传。一神仙云游至此,见百姓饱受水患,生活贫困,顿生恻隐之心,就在两江汇合处投下一巨龟,巨龟化为龟峰山,山上建塔以镇水妖。当地某官宦世家担心塔建好后对家族不利,便叫人半夜潜伏在工地附近,当塔建造到第七层准备安放塔顶时,就学公鸡打鸣。神仙听到鸡鸣,以为即将天亮,便驾着祥云离去,留下无顶的宝塔。其实龟峰塔是有顶的,志书中“咸丰二年壬子(1852年)龟峰塔崩第一级”,这里所指的“第一级”,就是塔顶。
史志的记载往往板着面孔,完全没有民间故事有趣和精彩。原本镇水佑民的龟峰塔,现在已嬗变成集人文历史、休闲娱乐于一体的城市主题公园。开发与保护共存,对于延续城市历史文脉和引导城市未来发展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城市更新的目的,说到底是为了保持城市活力,有利于市民生活。而城市的活力除了硬件,更在于文化和历史。保护城市的文化遗产,就是为了留住城市的记忆,留存城市的历史和文化。
登塔四望,天地静穆,两江形胜,壮阔合流,奔腾南往,激荡出丰厚的生命之道。
(二)
正是孟春时节,清新的东南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不可捉摸的温暖又忧伤的迷人气息,仿佛会有什么令人心动的物事将从虚空而来。背倚古塔,双手反复摩挲着斑驳的青砖,远处一株娑罗花开得正盛,花形浑圆,青白的颜色透着疏冷。
我知道娑罗花与佛有渊源,不由联想起法显、玄奘,还应该包括鸠摩罗什等,他们以最壮观的生命形式为辽阔大地引进了一种珍贵的精神文化。这种文化浩荡进入,快速普及,并被广泛接受。此时,斜阳脉脉,塔影悠悠,我一眼望见咫尺之外的龟峰寺正卧伏在半坡树木的浓荫里。这些年我时不时到龟峰寺走走,在那静静地坐上一会儿,主要是为了求得安心、自在、放松,并不存在修行的自律。昨夜刚下过雨,踏着尘埃不染的台阶信步而下,伴随一路鸟声,毫不费力地来到了寺前。寺院背西向东,上下两堂,硬山顶,人字封火山墙,碌灰筒瓦,瓦脊中间镶嵌葫芦顶,琉璃瓦当、滴水剪边,建筑布局四平八稳,形象疏放而明朗。
龟峰寺又称金花庙,具体建寺年份史料语焉不详,算不上名刹大寺,却是市区唯一保存的寺庙。明朝邑人云南巡抚李焘所题的“龟峰古刹”横题石匾,和背后的塔、树林相映成画,古典之美无法言绘。寺院占地狭小显得局促,却给人一种松弛的亲和感。进香礼佛者进进出出,三三两两的游客坐在旁边的凉棚下,偶尔慵懒地把腿伸到阳光下去晒。看着他们,我开始想象那些兵荒马乱的年月,尽管时局动荡风雨飘摇,寺院依然香火不断,“浴佛”者接踵而至。结果呢,寺院的黄墙佛殿、磬钹木鱼,成为芸芸男女的寄托所在。我想,这座公元483年垒土而成的岭南小城之所以民风淳朴,没有卷入诸如“土客械斗”之类的恶性冲突,或许与眼前的古寺有关吧。
同行的友人稍作停留匆匆离开,我索性就在寺里歇息,不再往别处去了。这时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妇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朝拜完,从大殿出来,走到凉棚下吃泡面。两人相向而坐,举止得体,身上的T恤衫好看、干净,显得非常体面。一位年轻的僧侣,笑容澄澈无碍,手持“慈悲公益行”的简牌,活泼地走过去和他俩交谈。与众多佛教信徒相比,出家人总是少数,却致力于让佛教走向现实人间,善待一切生命,每天忙着利益众生、开导人心的大事小事,以一种感人的形象深受民众欢迎。
青烟袅袅,梵音阵阵。褐灰的瓦片泛起苍蓝的釉色,灰枯的苔藓生出清浅的碧意。仰俯之间,龟峰古寺弘化的盛大场景,仿佛在我心头悄然浮现……
(三)
古塔孤高入云,寺庙安坐地面。毗邻车马川流不息之地的龟峰公园,其内却是别有洞天,闹中取静,树木葱茏,鸟语花香,一派出尘之景。我蹀躞觞吟在历代迁宦骚客的诗章里,贯通古今,融会自我。
屹屹孤峰万古名,
浮图高耸入秋晴。
望中如似昂天笔,
倒写云笺雁字横。
——元·谢天与
龟峰一望秀苍苍,
塔古参天岁月长。
阿育规模谁创建,
释迦舍利此安藏。
日临宝级影高下,
风送慈铃声抑扬。
我欲偷闲登绝顶,
观遐见胜壮诗肠。
——明·郑敬道
浮屠高崎碧霞霄,
百里湖山八望遥。
门对双江澄几席,
树摇孤月壮凌晓。
丹飞楼阁留香雨,
绮结幢云控玉箫。
自是灵基堪不朽,
几回青蔼接仙桥。
——清·江祖雒
……
公园里随处可见的榕树都上了年纪,粗壮的躯干,巨大而浓密的树冠,过滤后的光晕斑斑驳驳,恣意洒在我的身上。榕树有两种根,一种是原根,一种是气根,原根深扎在土壤里,而悬挂半空的气根通过光合作用吸收养分,慢慢抵达地面,扎入泥土之中,好像是生命的一种隐喻。
眼前的城市既熟悉又陌生,这是我生活了三十年、可能最终停留的地方。初到这座城市,我并不觉得有多特别。因为不那么特别,便不觉得有多美。那时候,美的东西,必然要让我感受到心灵的震撼,感受到与众不同。我在这里工作、成家,一步一步,像一个客居的旅人,用自己的方式适应着一切。想要更好地生活——与其说是一种主观的想法,不如说是不断被生活推着前行,因为磨砺和挤压而生出的愿望。不管怎么样,我适应了这里的一切,听懂了方言,习惯了食物,并邀请曾经的朋友来这里做客。我带他们去游万绿湖,带他们去恐龙博物馆参观,带他们去龟峰山访塔拜寺,像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那样,介绍这座城市的历史文明。
《易经》说“履道坦坦,幽人贞吉”,一个内心安宁的人,独自走在路上,格外坚定洁净。所以,当夕阳敛去大地的光泽,我彳亍在喧闹的滨江大道,心底就有了“蓦然觅得桃源路”之慨。九百年春来秋去,送走一个又一个朝代,一个朝代抵不过一棵树的寿命,一个人生命的短暂就更不用说了,哪怕是帝王将相。灯火阑珊处,惟有江流千古,塔影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