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嫚妹
车上高速公路，照例看云，思绪也如云一般开始变换起来。
想起一些关于云的句子，“浮云游子意”，是背井离乡的离人漂泊如云的乡愁；“总为浮云能蔽日”是君主被奸臣蒙蔽的忧愤。尽管有着负面的意蕴，大多数时候，云是自由的象征。古人或许也羡慕云的悠闲，所以写出“云无心以出岫”“望天边云卷云舒”这样散淡的句子。从古至今，人们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那么，看到的云，也许是同一片云。千秋万古，时迁事移，唯有天上的月圆月缺，云聚云散，从未变更。在滔滔向前的历史洪流中，白云与明月，都是时间的参照物，告诉我们世间自有恒常。
在无穷无尽的变化中，不变是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妥。所以无论古人今人，都爱看云，“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是对这种超然物外的状态的精妙描写，“有形不累物，无迹去随风”是对浮云言淡情深的精确描绘。即使是一生都在追求意义，追求自身价值实现的李白，也曾有过奢侈地独自看云的时光。我相信，他在看云时得到的宁静，要比在朝廷上得到的更多。
今人是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看云。炎热的盛夏，在晾晒好稻谷后，躲在屋檐的阴影中，长久地盯着头顶的浮云，有时也低头看它们漂在池塘水面上的影子，天空与水里，好像各有一个不同的世界。这两个世界都与我所在的不一样，好像只要变成一朵云，就可以随处漂浮，自由而轻盈。当然，如果云变成了黑色的，那就要赶紧打断思绪，跳起来收稻谷了，不然云里掉落的雨点会让我承受小小年纪不该承受的痛。金色的秋天，也是看云的好时节。小时候的天，总是蓝得不真实，加上秋高气爽，云好像离我更远，也就更显珍贵。我有时坐在收割完的田野里，有时在干农活的间隙，有时在放学的途中，抬头看到那一团团形状不一的云，然后就被迷住了。云也许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它们的形状变幻得多么逼真，又多么快速。根本不是一会像小狗，一会像小羊，这是一整本《山海经》，必要的时候，它们甚至可以再现从宇宙洪荒到今时今日的所有事物。这样钟天地之灵的造物，谁能不爱呢？
长大后，我还是喜欢看云，并且开始在不同的地方看云。海边的日落晚霞最是动人心魄，太阳将最后的余晖洒向人间，因为无所保留，显得格外壮烈。这种豪气感染了云，于是它们也变得热烈起来。海边的黄昏总是如此宁静，风与海浪，都是夕阳最后舞蹈的节拍，而云，是变幻的彩光。短短的几十秒中，世界灿烂，人世安宁；而太阳落山之后，云霞无光，大地静默。这时候的云，像一个寓言。
除了海边，我更常在路上看云。无论行走或是坐车，天上的云总是能轻易地抓住我的目光。在高速路上看云其实是最好的，因为高速视野较好，能看到一整片天空的所有云朵，能在心中幻想出更完备的情节。甚至，即使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这些云“聚散虚空去复还”，便已能感受到自由漂游的快乐。
我又想起《云彩观察者手册》，这本书介绍了各种各样的云和它们的名字，每一种云后面，还有集云卡，让观察者记录自己看到这种云的时间。我几乎没有记录，因为日常看到的，都是常见的那几种云，印象深刻的，一是多年前在被现实压垮之前逃去韶关，路上见到的满天鱼鳞云，那其实是透光高积云，但那些排列得整齐又满溢的云彩，给了无法喘息的我莫大的安慰。还有一次，我穿过一条长长的陡坡，来到一个高高的山顶。四野无人，阳光灿烂。我长久地仰头，看着头顶纯白的一团团积云，最终明白，世间终有求而不得。云彩的静默，也是人心的静默。
但我依然爱云，如同爱着这世间所有的美好。无论朝霞还是晚霞，无论是厚重的积云还是轻盈的卷云，它们都曾陪我度过一段段漫长的时光。云自无心，故能从容；我自有心，故生欢喜。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瓜子
瓜子被妹妹从深圳带回来之后，就成了我们家的新宠。
我们每天轮流看着它，喂它吃好吃的，妹妹说了，“瓜子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酸的”。于是我们吃水果甜食，总不忘给瓜子一口。
在回深圳之前，妹妹千叮咛万嘱咐：“瓜子害怕孤独，你们一定要好好陪它呀！”
我心里暗笑，哪有害怕孤独的小鸭子。这几天虽然见它跟进跟出，我想是换了环境不习惯，难道还真的要像照顾宝宝一样照顾它吗？
结果发现，还真是！
妹妹他们回深圳了，我坐在门前玩手机，瓜子本来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瞎转，后来它可能累了，就坐了下来，然后，越坐越近，最后把头靠在了我的脚上。
我的脚轻轻一动，瓜子受惊般站起来，见我不动，又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它就放松地缩起脖子，开始给自己洗脸梳毛。
快中午了，我回厨房做饭。见我往里走，瓜子甩开两只脚丫子，飞快地跟着我往里走。我转一个弯，它就着急地呱呱叫，我从转弯处探出头，它又一溜烟跑过来。我叹为观止，这是一只多么黏人的小鸭子呀。
快吃饭了，妈妈说：“鸭子会拉屎，把它放到外面去吧。”就把瓜子带到了院子里。结果瓜子从小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又一路呱呱叫着，回到了我的脚边。我们无可奈何，只好让它继续待着。
我回到学校工作，查看家里的监控，经常见到父亲坐在院子里，再仔细一瞧，瓜子果然就在旁边，或是嬉戏，或是安坐，如果父亲站起来往回走，便会看到瓜子急匆匆地跟进去。它有时也跟自己玩，正好好地坐着，突然站起来快速地跑到对面，又跑回来。我便在视频里喊瓜子，问父亲它长大了没有。父亲也仔细地告诉我们，瓜子的身子圆了，也长高了，还是那么黏人。在晚上全家视频时，我们都爱问瓜子的事情，父母也会一一详细回答。有了这个可爱的小生灵，父母的笑容都变多了。
父亲不再睡午觉，因为鸭子不肯单独待在它的纸箱里。他也很少再去打牌，村里人都知道我们家的小鸭子黏人。
我觉得瓜子太好玩了，连着几个周末都回家。
瓜子也和我慢慢熟了，变得更加黏我。我给瓜子拍照拍视频，觉得它淡黄的绒毛、大大的脚掌、小小的翅膀怎么看怎么可爱，还有那滴溜溜转的乌黑小眼睛，充满信任地看着你时，真是让人心都化了。我忍不住又拍了许多照片，心中也明白了宝妈们晒娃的心情。
到了集日，我们商量着给瓜子买个伴，结果父亲上了一趟街，空手而回。他告诉我们：“没有和瓜子一样大的小鸭子。有几只很大的，怕它们会欺负瓜子。”于是瓜子还是由我们自己带着。
但是我开始担心，瓜子从小和人类一起长大，它以后要是听不懂同类的语言怎么办呀？我看过《猫和老鼠》，知道小动物会把出生时第一眼看到的形象当成自己的母亲。瓜子是妹妹在上学路上买的，每天都是由人类照顾，要是产生了错误的认知，以后该怎么办呢？
还有，它会游泳吗？
我跳起来，将瓜子放到盛着水的水桶里，果然见它只是脚掌胡乱摆动，却只是因为浮力而漂浮，并不像会游泳的样子。它低低地叫着，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将它捞出来，心中充满了忧愁。
但这并不能减少我们对它的喜爱，父母认为瓜子只是太小，以后长大了，自然会懂得怎么游泳。
我回到学校，依然每天在视频中参与瓜子的成长，父亲天天早晨散步回来，就将瓜子放出来守着它。我建议父亲带着瓜子一起去散步，被他摇头否决了。母亲有时会将瓜子带到地里，翻地时挖出的虫子和蚯蚓，是瓜子的美餐。
“可是它太黏人了，总是在脚边转来转去，我走两步它就大喊大叫，害得我翻地速度都变慢了。”虽然是抱怨，母亲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多么可爱的瓜子！
又一个集日到来了。一大早，我听到父母在院子里讨论。“我这次去街上看看，应该有合适的小鸭子了。买几只呢？”父亲问。
“买三只吧，鸡凑单，鸭凑双。”母亲回答。
于是我就期待着父亲买回新的小鸭子。
结果到了中午也没看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瓜子嬉戏的身影，也没看到父母发上来的照片。直到午睡醒来，才看到父亲发了一张照片和一个视频，瓜子与另外五只毛色灰黑的小鸭子待在一起。
我们又开始叽叽喳喳：“买了五个小伙伴啊，五个好呀，瓜子不想和这只玩，还可以和那只玩，五只小鸭子，总有一只合得来的。”
“我看那些小鸭子怎么自成一堆，瓜子是不是被排挤了？”
“瓜子能听懂它们说话吗？以后还会不会黏人了呀？”
过了一天，父亲向我们描述瓜子和小伙伴们的相处：“没有被啄，它还去啄别的小鸭子呢。自己大一点，又比较熟，就有点霸道。”
“不被欺负就好。”我们完全偏向瓜子。
“那它现在还黏人吗？”我又问。
“也没那么黏人了。现在会和其它小鸭子一起玩了。”父亲说着，言若有憾，“你妈妈带它们去地里，它们也是一群走来走去，也不围着你妈妈转了。”
“瓜子还是会和你们玩吧？”
“是的，早上放它们出来，其它小鸭子忙着撒欢，瓜子还是会找人。”父亲说着，露出了笑容。
我才知道，瓜子的黏人，也是空巢老人最好的陪伴。
中午又打开视频，父亲告诉我，一群小鸭子太闹腾，总想着往外跑。父亲将它们围起来，撑起一把伞为它们遮阳，吃饱之后，瓜子已经和它的小伙伴们睡着了。
瓜子终于有了年纪相仿的小伙伴。它们以后会慢慢长大，也许会忘记小时候与人类的这些互动。可是我们会记得，它曾经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