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樱
年月
晨曦渐次降临
在一团云霭里，不清明
扛起锄头与犬吠
担着一副星辰日月
从一枚莲子的残梦开始
挖掘，直到听见蛙声
在距离冰雪三尺深的农谚里
掌心攥紧风雨
横卧在饮着日光的山坡上
野草长满山庄的身躯
让它们和玉米站成一排
辣椒和麻雀，都在拔节
尘埃落定，屋檐低到
一本经书最难念的那一页
那一页的锅碗瓢盆
所有的柴米油盐与草木生长
正在拧熄一盏油灯
火焰燃出麦子的香气
是谁打理了昨夜的雨疏风骤
庇佑着来年的五谷丰登
是谁跪在大地里祈祷
朗朗山川给予铮然回音
而在旧报纸背后，谁在抄近路
赶往风调雨顺的猴年马月
我说，妈妈
我说，妈妈，这里的日落好美
早晨出门忘了关窗
屋子会被光充满
我说，妈妈，北方的秋天短暂
一街的黄叶踩过去
就落到了冬天
我说，妈妈，我认识了很多人
走远路去见喜欢的作家
偶尔出门买酒和花
每一次，妈妈都没有应答
顾左右而言他——
屋后的桑椹又结果了
小黑生了娃娃
邻村谁家百岁的娘
有天夜里归了西
月亮很大，穿堂风来
你——何时要归家
凌晨两点半
凌晨两点半，未眠。
遂起身，独自踩着月光出门
夜很深了。风是黑色的
浓墨重彩，点了点夜的眉心
拐进一条老街，九曲十八弯似的
寻着。那间无名的小酒馆
破旧的，灯火却彻夜通明
一些温暖的东西不时地跳出来
墙壁撞击着回音，四下空灵
熙熙攘攘，各色人群。独坐
饮一杯陈年的老酒，凛冽入骨
酒瓶横陈，姿势像在等待被人捡走
凌晨两点半，要保持清醒
看得见生命的每一个细节
前半生做过的梦，要历历清明
凌晨两点半，还要看得见自己
如何在夜色里，涉水而来
以及一路走来，如何盛开
冬夜
冬天的被窝
温暖得像是漏斗
一躺下去，身体开始在融化
在松散，在变成细细沙砾
从脚指头到头发末梢
稀稀疏疏地
都在往下滴漏
冬天的被窝
可以让一个不是自己的我
一点点消失在这个夜晚
渔民画
清晨笛鸣，与风一起扬帆
把朝霞明媚与雾气氤氲
都收藏进同一幅画里
浪花馈赠白色底板
岩石瘦骨嶙峋
足以使所有颜色攫取汛期
铁锚凝固成一滴泪
跌落在大海眉心
透过一张渔网，破旧不堪
洞见生活的百孔千疮
像某夜大海的血色眼睛
月色下洗衣，晾晒光阴
他们不懂海的秘语
盲目地，重复着
在鱼腔里掌灯，直至暮色苍茫
他们无暇顾及各种悲喜
已习惯潮水，如何
哽咽出另一个清晨
年老的男人
他老了，越走越慢
被儿女们远远抛下
赶不上了，只好停下来
将身体里的书籍
一一打开，反复晾晒
每个章节，都成了孤本
他与故乡的一切重新见面
可方言太过沉重，他已吐字不清
还被乡音勾起风湿病
他回归故里，邻里乡亲们前来探望
唱浓重的咏叹调，用一打乡音凭吊
解放困守在他灵魂深处的家乡
他在祖辈的脚印里，重复蹒跚
重复着老去，老成一张旧报纸
字迹模糊，散发着潮味与尘土气
他身负暗疾，浊气遍体
偶尔咳嗽几句，被一场大雪驱赶
已经懂得了如何丈量生死之距离
这个男人老了，忘记许多事情
偏偏记得年轻时酿过一坛好酒
深藏体内多年，有了记忆
每次独坐月色下酌饮，会发现
生命再次嶙峋
夜，又瘦了好大一圈
人间芬芳
天地之大，草木莽莽
阴影中自有我的美
自有我盎然的生长
枯萎的盛大
我的人间情事芬芳
行必是烈雨艳阳
处处皆要缤纷响亮
闲来睡在月亮河上
打捞往事与辰光
走过前程九里半
偶归玫瑰色的梦境
饮下诗句与长篇
与自我对坐、豪饮
大醉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