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静波
群山环绕之下,这片宽阔的“凹”形地带显得空旷而深邃。地底,是一条年迈的古河,历经风霜雨雪的侵蚀、翻滚、混杂、融合,虽仍留有凌乱的蜿蜒痕迹,但裸露于外的,仅仅是各类沙石泥土,毫无秩序地堆积着,以及稀疏可数的无名植物,微风中孤独摇曳。诸多米来宽的大石,或屹立于岸上,或大半截深陷于山地,顽强而骄傲地展示其沧桑的质感。再往深处,则是巍峨嶙峋、一派肃杀的峭壁,如同身经百战的天将,尽管伤痕累累,但掩不住壮美的雄姿。
此乃何处?红色义合古冰川遗迹!
初到此地,我的内心瞬间升腾出三分诧异,七分震撼。古冰川?那当是亿万年前的冰河世纪,千万里外的南极北极,绵延不尽的冰封的山脉,以及磅礴而下的不息的雪水,怎会在此时此刻梦幻般模糊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然时值午后,刚刚品尝过鲜美义合鸭和特色酸笋、沐浴在岭南艳阳下的我们,很快便将疑惑抛诸脑后,兴奋起来了。
既然恐龙能够霸气腾挪、咆哮于远古的河源大地,那为何不能有一道冰川,恢宏屹立于彼时的义合?
大家迅速撸起手袖、卷起裤管攀爬至大石之上,即兴摆出各种青春造型,然后一起遥想当年冰天雪地、妖风怒卷的场景,一起闪现顶级科幻大片中天旋地转、电闪石飞的惊惧画面,耳边似有狂浪奔涌的轰鸣、怪兽震怒的呼啸、山崩地裂的巨响。比起那些怀古忧今的深沉,我们正站在更高的维度眺望时空。
此时我们是哲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间万物,终成土灰,惟有心怀明月,对酒当歌,可享一辈幸福。此时我们也是设计师,但见河池干涸,乱石横陈,枝叶杂乱、枯黄,高耸的峭壁和无序的沟壑并无水流穿行,缺少了那么点野劲,便自作主张地在内心构建出了一幅激流飞湍、草木丰盛的图景。
但细细思之,又深感大可不必。人间景,万端事,决无完美可言,具有别样的风情、景致,已属难得。更何况,邂逅此景,本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艳遇,一次心旌摇荡的相拥,那是需要珍惜和知足的。
不想,一场持续数十日的雨,竟满足了我一窥其壮阔及野性之美的愿望。
暮春四月,远道而来的朋友即将离开河源,那么,该如何为其安排一场不虚此行的出游呢?
寻常景点,很难吸引这帮见多识广的家伙。自然,我又想起了古冰川,于是提议到那走走。
“什么?古冰川?”友人原本惺忪的双眼立马闪烁出狐疑之光。
“是的,古冰川。很久很久以前,恐龙尚未灭绝,当时的河源,那可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河源的古冰川,过于无名,不搬出“恐龙之乡”的招牌,我终究底气不足,担心被看作大忽悠。
果然,他们来劲了,纷纷从沙发跃起,“走,马上出发。”
老天似乎也深谙人情世故,半小时的车程,一路晴天。虽至山脚乡道,泥泞遍地,路窄难行,但抵不住探秘之心,大家克服了山道石头刮底盘、路旁枝叶划车身、会车前行费劲等困,难顺利到达了这个于我而言可谓熟悉,而对友人来说却是谜一样的地方。
“哇!”
众人的惊呼意味着此次安排确实是成功的,他们终于相信,河源真有这么个超乎想象的景点。
而我所感受的震撼,其实更甚于他们。他们毕竟没有见过此地略显颓败的场景,一步到位就欣赏了更显生机的古冰川。
曾经单调的峭壁飞流直下,平日枯竭的河床大浪淘沙,那震天的轰鸣、直落的水柱、湍湍的急流不再是出于想象。
冰河,当是雪白或纯净的,今日所见激流,因雨水从天而降,与山体碰撞,顺势而下,则成黄色。黄色激流,亦属一奇景。
“‘黄河’,我们来了!”
大家迫不及待地脱掉鞋子,光脚穿过水流、跨过坝堤、踏上乱石,近距离欣赏狂野、浩荡的浪花,追寻古老、独特的印迹。
遗憾的是,因时间关系,大家未能待得更久一些,更深切地体味古冰川遗迹的雄、奇、野、险,更深入地感受其砥砺、滚烫了亿万年的温度。几经催促,终于恋恋不舍地返程了。
我告诉大家,下一次来,古冰川遗迹地质公园或许就建成了。大家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反复游玩的地方。
尽管持续不断下雨,让人心情抑郁,但是,对大自然的好奇和崇敬让我们一扫内心的阴霾,吸纳了万丈阳光。有趣的是,也正是这一场雨,让古冰川遗迹迸发出了更张扬、更令人着魔的魅力。
刚上车,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无人抱怨,倒是庆幸地笑了笑。暴雨外,总有一片艳阳天。乐观者举目远眺,探寻全新的世界。消极者,恐怕只能在阴郁中捶胸顿足,再也无缘别样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