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骞
未来已来，“95后”网生代诗人选择在现实与网络并置的世界里崛起，他们穿梭于实相幻化与幻相实化交织延展的拓扑空间，在新的维度之上涌动生命，一种蓬勃的朝气扑面而来。这是我读完杨曾宇实验诗集《极乐丝绒2039》的感受，无法再套用“雏凤清于老凤声”进行描述，因为它们不是同一类声音。她在解构了牢不可破的时空结构之后，用互联网的根思维重塑出一个有别于前人的诗性世界。
杨曾宇是“95后”网生代的代表性诗人，他们的观念与网络诗人是如此不同，中间横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网络诗人只是把互联网作为诗歌创作和传播的空间，而他们则是生于网络，长于网络，活于网络，由网络世界切入现实世界，把互联网的根思维作为出发点和落脚点。他们这一代人对传统文化进行了清盘式的检视，东西方两种不同价值观同时遭到他们的解构，绕开“西体中用”和“全盘西化”的陷阱，自觉去立场化直奔正义。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既不在东方，也不在西方，而是在东西方同构的互联网。我们把互联网视为工具和手段，把网络世界视为虚拟世界，而网生代则把互联网既作为手段，也作为目的，同时还把网络世界视为与现实世界并置的世界。在我们看来网游只是一种娱乐活动，沉迷其中会玩物丧志，但在网生代的眼里则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是“条条大路通罗马”，他们则是“生在罗马”，在观念上注定要分道扬镳。观念的冲突是推动诗歌变革的原动力。杨曾宇是一位极具挑战性的诗人，其实验诗集《极乐丝绒2039》是同龄人中完成度出众的文本，可以从中管窥到“95后”网生代的思想动向和写作脉络。百年新诗，经历了从情感写作到经验写作再到意识写作，“95后”网生代另辟蹊径开启了场景写作，有效消解了后现代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甚至有可能成为终结理性主义的一代。
杨曾宇的长诗和诗剧写作重新回到宏大叙事的轨道，不过不再是历史主义，也不是英雄主义，而是从新的维度担当人类命运的奇幻的未来主义。当我看到《极乐丝绒2039》的时候，就不由得想到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庄园》和《1984》两部作品，还以为是加法算式，当然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不过都是基于过去而指向未来的预判。丝绒是柔软、优雅、浪漫的象征，而牛头怪则是凶狠、邪恶、杀戮的代表，她以游戏的方程式拼出黑暗之花。牛头怪不在米诺斯迷宫，而是在2039丝绒庄园，不在古代的希腊神话里，而是在未来的网络世界里，相关“诸神”也被置换成“我的家族成员”，以“程序员”的视角代替“上帝”的视角，把网络元数据植入人类命运的系统之中，探索从新的维度打开一个无时序的生命空间，重置以丝绒庄园为原点的生命秩序。
杨曾宇在长诗《解救宝拉》中不再沿用以抒情为主基调的叙事模式，也摒弃了以赞美为核心的价值取向，甚至删除了心灵的安慰功能。诗中随着自我意识裂变的需要出现了新疆诸多地标性元素，如慕士塔格峰、艾丁湖、塔克拉玛干、楼兰、昆仑、天山、吐鲁番、博格达峰、赛里木湖等，辽阔旷远但不再苍凉，呈现出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西域。这种既不是东方的天人合一，也不是西方的镜像关系，而是以观念的应用场景出现，正是与“网”同生的表达式。她采用“解构——分析——溯源——重塑”的模式，以互联网的根思维的方式重整语言秩序，把它置于现实与想象并存的时空里，为解构后的意象赋予异质神性，构建出一个具有诗性的新隐喻世界。
杨曾宇在诗歌语言方面也是极具野心的诗人，在诗集《极乐丝绒2039》中进行了大胆的革新实验，试图调用被解构过的“材料”去建筑语言的“迷宫”，以阅读的广度对冲阅历的宽度，以思辨的厚度增加思想的深度，以丰饶的想象力寻找可以托付的意象，实现语言与观念共舞。追问《解救宝拉》中的“宝拉”是“谁”没有意义，解救宝拉的“救赎行动”才有意义。因为“宝拉”之困就是精神之困，按照维特根斯坦“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说法，“宝拉”无疑是困于语言之中。只有依靠语言的觉醒，才能把“宝拉”从精神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她对自己的语言“迷宫”非常自信，“不要低估自己，姑娘”（《玻璃信件》）。虽然我不赞成韩东“诗到语言为止”的观点，但是我也不否认其具有独特的贡献，毕竟他把诗歌语言提到了本体论的高度，打开了语言雕塑世界之门，同时也由此敲响了诗歌精神的丧钟。正如弗洛伊德为我们打开了潜意识的世界功不可没，但其分析却已证误。我赞同吴冠中“笔墨等于零”说法，形同诗歌在语言之外存在一个精神世界。杨曾宇在《迷宫》中写道，“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它的每一个词/就像是一匹马，在海里游泳/它一直游着，把海游成了草原”，“我”的存在就是“马”的存在，“海”的宽广就是“草原”的宽广，但我们感知到的并不是“马”，也不是“海”或者“草原”，而是内心巨大的孤独无助，从无形意念到有形意象，实现直觉瞬间抵达事物的内核，这就需要语言的觉醒去担当不可替代的使命。
杨曾宇的《黑色Y城》是一部想象力丰富的诗剧，集神话、动漫、游戏、科幻等元素于一身，她并没有以动作、唱白、场面、冲突、情节等传统可见要素来表达“意蕴”，而是通过剧中人物视角的转换和场景变化来切入事物的核心，有点类似福瑟“极简主义”和残雪“垂直写作”，意在“缄默部分”。“95后”网生代在处理信息爆炸方面具有先天性的优势，他们不被教育固化，也不被信息茧房束缚，观念始终保持在更新状态中，率先实现了集体觉醒。这离不开互联网的根思维，它打破了各种文化的自我封闭系统，以持续迭代的方式去伪存真，他们不再以“国族”为界，选择“全息”汇聚，在互相认证合法性的过程中生成新的世界。
“2039”幽居于网络“黑色Y城”深处，眺望外面的“世界在一心一意地降雪”，“解救宝拉”的“A计划＆传奇”在误解中完成探险任务，“再一步步踏着血污回到文明中”，她骨子里的浪漫在克莱因蓝中变蓝，她灵魂中的歌声唱出未来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