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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采撷生活的第一滴原浆

日期: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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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陈中奇

  我只读过作家李娟的两本书:《我的阿勒泰》和《冬牧场》。

  当时,读完后内心满满的治愈感,阅读带来的轻松愉悦堪比读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和梭罗的《瓦尔登湖》。我惊艳于书中天外来客般的诗情画意的文字,此种质地,并非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故作玄奥的飘逸出尘,而是格外素朴精准的口语写作,特别接地气,特别纯净通透,特别流畅甜美,处处充满闪亮饱满的细节,常常在原汁原味的场景性还原描述中加入一段转折性机变,显露出一种茅塞顿开的智慧和让人捧腹的趣味,不时点缀着凝练的感悟妙语,让文章自然拥有平步青云的升华感。仅读李娟的这些文章,便明白她凭一己之力让游牧生活的版本深刻楔入了中国当代文学的视野,前所未有地推开了一扇新窗,透过窗口向读者一览无余地铺展开了一幅阿勒泰牧区生活的图景。她真是有一支含情带彩的生花妙笔,逼真的写实抵达了写意的氛围和高度,文字有一种天赋其才的贯通感。

  同时,我也惊叹于她上述作品丰富的层次感和饱满的立体感。她的文章独成风格,就像她自己,一个大草原上貌似柔弱但手巧心善的姑娘,既有卖货、裁缝、清圈牧羊、走亲访友等家长里短的平视感和肉痛刻骨的融入感,又有躺倒在茫茫碧野中仰面朝天晒太阳看月亮的遐思超逸感,还有赶着爬着站到沙丘顶上和深入沙漠墓地的眺望感和孤寂感。视角是文字的导演,即李娟的情感,即李娟的内心。她的目光热切地落在所触及的一切事物之上,写外婆、母亲、自己、邻居、牧民,写他们勤劳、热情、友爱,写他们贫穷、孤独、坚韧,乐观而无惧地生活,皆如此个性鲜活,棱角分明。不过,我在她快乐的笔触下隐约感受到更浓烈的孤独,因为她不时流露出许多疑惑,不时纠问生活的希望和命运的转机到底在哪里,甚至叩问这个民族和这片土地的未来将向何方。所以我一直是这样理解的,原生态是她作品的起点,趣味或仅是技巧,超强悟性才是她作品的灵魂。

  李娟式写作,是需要非凡的勇气与韧劲的。因为她的文章另辟蹊径,肯定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书斋美文,是纯粹的原生态,是草根文,既没有周国平哲理散文通篇的晓畅思辨,也别于贾平凹生活散文的怪诡奇崛。我觉得,她的作品精神脉络更近似于萧红的《呼兰河传》,是小说化的散文或散文化的小说,不过萧红多苦重,而李娟却洋溢着小巧轻灵的气泡似的快乐。真正打动我的是她对生活的满腔热爱,不管现实如何坎坷艰难,始终拥有一颗永不熄火的滚烫心灵,顽强抗击恶劣环境下严寒、拮据、苦难、孤独的不断侵蚀,始终表现出令人惊叹的生存韧性,始终善待万物。李娟要说的大概只有一个道理,那就是跳出身的枷锁,看到心的世界,脱离生的杂乱琐碎,找到活的宁静坚定。

  《冬牧场》里有一篇文章《我在体验什么》,这其实是创作谈,我认为它不单属于《冬牧场》这本书,也可以看作是李娟所有创作的初心篇。我读书里的文字,头脑显现的永远是文字之外有一个正举着相机的姑娘,以及相机背后那双执拗而清澈的不知疲倦地观察着的黑眼睛,还有那颗敢于直面最深孤独的勇敢心灵。我想起王小波的那句话:“我来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繁衍后代,而是来看花怎么开,水怎么流,太阳怎么升起,夕阳如何落下。我活在世上,无非是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有趣的事。生命是一场偶然,我在其中寻找因果。”大概天才间心有灵犀,总是殊途同归啊。

  读《冬牧场》,我有一个震惊的阅读体验,书中多处遣词造句竟与我老家方言一模一样。例如:“礼性”“惯肆”、“垮”着个脸、“梆硬”“曲里拐弯”、野鼠洞“顶多”鸡蛋粗细、“蹾”瓷实、“倒是”还能再接着拍十秒……往往读不了几页就能碰上熟悉的词汇和语句,我越读越感到十二分的亲切,十二分的意外。

  作家李娟无疑是当今文坛的一个奇迹。我想,成为一个作家的潜质多半源于人的某种天性,大千世界里总有那么一种人,内心深处从一出生就埋着文学的种子,不管此后的人生际遇如何,迟早总是要发芽成长的。他们的内心仿佛是一片沃土,种着文字,种着强烈情感,种着个性态度,种着智慧敏感,他们的内心或许远比笔下文字所展现出来的更广阔更深沉。如果说,当下文学之所以仍有值得珍贵之处,还在于它能带来生活第一滴原浆的鲜甜,也许作家的任务,是像收集清晨明亮的露珠一样采撷原浆,为世人留存善良与坚韧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