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金球
一九八五年的一个秋日,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曾老师,你有一封信。”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入罗锦坪小学的校园喊道。
曾老师从窗户探出头望了望。他平常极少跟人有书信往来,听到自己有信颇感意外。
“你的信。”邮递员拿着信向他招手,“挂号信。”
曾老师走过去签了名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几张纸片似的东西掉落在地。他捡起来吹掉尘土一看,是三两粮票和一角钱。他满腹疑团地把粮票和钱装进口袋,打开信纸,看到写信人的名字后,不由想起七年前的事。
那年,曾老师在罗锦坪小学任毕业班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恢复了高考制度后,曾老师非常激动,他说,学生的每次升学考试都是“高考”,优秀的成绩才是通行证。为了补回落下的课程,曾老师请示校长并征得学生家长同意,毕业班早上增加一节课,条件许可的学生晚上可以回校晚修,他每晚下班辅导。他制订了周密的教学计划,在授新课中巧妙地穿插旧课,每月组织一次升中模拟考试,还在下午的最后一节活动课以游戏的形式举行数学难题攻坚活动,学校的学习氛围空前高涨。
他对学生说,现在形势不同了,自己的未来全靠自己努力,考得上,才能继续读,可以一直读到博士,将来当科学家大学者;考不上,只能回家种田,谁也帮不了你。
升中考试时正值“翻禾头”(夏收夏种),生产劳动分秒必争。为了不影响农业生产,生产大队与学校商定由曾老师带领考生应考,家长不陪同。升中考试为一天时间,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罗锦坪距考场——秋江中学十多公里,考生不可能回家吃午饭。为此,学校要求全体考生自带粮票和钱,中午统一到供销社饭店用餐。
考试那天天刚亮,全体考生排着队从罗锦坪小学步行前往。去到秋江中学时,离考试时间还有半个钟。曾老师向考生反复说明考试的注意事项后说:“你们不要紧张,放松答题,就当作是学校平时的模拟考试。”
学生进入考场后,曾老师一直守在跟学生约定的白玉兰树下,生怕学生交卷后找不到他。这些学生都是第一次参加这么正规的考试,有的还是第一次到街镇。如果找不到老师,就会惊慌失措。
时间在寂静的校园中过去,学生陆续从试室出来。曾老师没有问他们考试情况,而是叫他们做舒展运动。学生到齐后,曾老师带着他们到供销社饭店,组织他们在饭店柜台前排队交粮票和钱,然后排队取饭菜。那天不是圩日,在饭店吃饭的人不多,曾老师就与饭店的人商量,让学生吃完饭后在没人坐的凳子上休息。
交代清楚后,曾老师发现吴前同学不见了。问学生,都说不知道。
曾老师满街找逐巷喊,最后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看到了吴前。他手里拿着一根红薯蹲在墙角望着天空。曾老师轻轻地走近,注视片刻后上前把他拉起,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本小本子,翻找出三两粮票和一角钱塞到吴前手里,把他手里的红薯拿过来,然后拉着他的手去了饭店。
其他同学早已吃饱趴在饭桌上休息了。吴前买到饭菜便埋头吃起来,吃饱后才发现曾老师没在饭店。他悄悄地走出饭店,四处寻找,后来在刚才的那条小巷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悄悄地走近,见曾老师蹲在那里低着头吃着红薯。
吴前倚在巷口墙角,潸然泪下。
信是吴前寄来的。他在信中说,曾老师,我去年考上了师范大学,当时很想向您报喜,只因整个暑假都在凑学费……曾老师,我家庭比较特殊,母亲患病长年卧床,弟弟妹妹还小,家里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生活非常困难。我是老大,很想在家里为父亲分担一点压力,但就此辍学又心有不甘。小学毕业时我很迷茫,如同在浓雾笼罩的森林,找不到前行的方向。曾老师,如果不是您,我可能中考时下午的科目都放弃了……是您的粮票和钱,托起了我的自信,是您那我永远都忘不了的背影给了我力量,支撑我勇往直前。我从接过您的粮票和钱开始,就暗下决心,不能辜负您的期望。但我又不想增加家里的负担,每个假期回到家里,就去砍柴、砍竹到街镇去卖,筹集学费,好不容易才把书念下去,致使欠您的粮票和钱一直没还,在此向您道一声“对不起”!这个月我拿到了奖学金,把粮票和钱还给您……
曾老师擦擦眼角的泪花,把钱和粮票装回信封放进抽屉锁上,说:“三两粮票和一角钱,激活了一个人的意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