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河源日报

肥膘肉

日期:06-06
字号:
版面:第07版:万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肖曙光

  父亲喊了我好几声,尽管声音轻柔,有讨好的意思,但我就是不理他。“哼,不是内外有别吗?那你去讨好别人吧。”我自顾自地往前走。

  父亲从部队复员回来后,在村里当了会计。他说话轻言细语,不像村里的其他男人,张口闭口都是脏话;喜欢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一群敞胸露怀的村民中间,显得与众不同。

  父亲从镇上开会回来,都会带些爆米花、麦芽糖之类的零食给我和我的小伙伴。

  前天,父亲居然带了大白兔奶糖,我们的眼睛都亮了,那可是城里人才能吃得到的名牌货啊。父亲把奶糖一块块分给我们。

  分到最后只剩下一块,父亲有点难为情地看着我和另一个伙伴。我自信这最后一块奶糖是我的。那个小伙伴也很知趣地准备离开,没想到父亲把奶糖给了他。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父亲掏出一块米花糖,笑眯眯地对我说:“这块糖也很甜。”米花糖哪能跟奶糖比?我仿佛受到愚弄,“哇”一声哭了。父亲拉着我的手,嘿嘿笑道:“娃,内外有别,亏待自己也不要亏待别人。”

  就为这句话,我生着气呢。今天,他要去镇上给村里买鸭苗。为了弥补对我的亏欠,居然要我跟他去镇上,“顺便给你买点好吃的。”我有点不相信,父亲抠门着呢。那时生产队的干部们晚上开会,如果开得很晚,队长让保管员从仓库里拿一些花生、豆子之类的东西,煮熟之后给大家当夜宵。父亲是个仔细的人,散会后,发现还剩下一些没吃完的花生、豆子,仓库不好回收,扔了又怪可惜,他就认真挑选一些带回家给我们吃。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些花生、豆子成了我们的零嘴儿,帮我们度过了许多个饥饿难耐的夜晚。

  年底了,母亲发现队里分给我们家的粮食少了一些。母亲很疑惑,父亲拿出账本(账本被父亲锁在柜子里,从不给母亲看),原来他把带给我们的东西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母亲气急败坏地质问他:“咋把吃剩的东西记到我们账上?”父亲拍着账本,说:“剩下的东西也是公家的,不记账就是损公肥私。”

  “你个死五根,脑袋被门挤了。”母亲气得好几天不理他。

  这样的父亲能给我买好吃的?可我到底经不住诱惑,还是跟他去了。走在路上,心里的怨气依旧未消。

  镇里离村50里路,又多是山路,我们走了半天,终于到了卖鸭苗的地方。谈好价钱后,我和父亲的肚子“咕咕”地响个不停。早上在家里喝的是红薯粥,清水寡淡的菜里没有油水,我们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卖鸭苗的人见我们饥肠辘辘的样子,就说只收我们一块钱可以招待我们一餐。父亲答应了。

  那人做菜的时候,拿出一块肥膘肉,对父亲说:“你多出两毛钱,我就把这块肥膘肉放锅里。”肥膘肉是猪身上最肥的地方,雪白雪白的,肉嘟嘟,油汪汪,现在的人不爱吃了,但那个时候是大家的最爱,平时吃不到,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两块。我直勾勾地盯着肥膘肉,喉结一起一落。父亲咽了口唾沫,想拒绝。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可不要食言啊?”那人也看出父亲的犹豫,便说:“莫小气喽,看你儿子一脸菜色,好久没尝到肉菜了吧?”父亲看着12岁的我如豆荚杆一样消瘦的身体,终于点了点头。

  因为有了肥膘肉,菜里就多了一些油,味道果然不一样,我们吃了一餐有油水的饱饭。吃完饭,父亲往自己碗里倒了小半碗开水,把碗轻轻摇晃起来,开水在碗里荡漾开来,一会儿一层油星子就漂在水面上。父亲小口小口地喝着开水,一脸的惬意。原来父亲是用开水刷碗的方式把油星子喝进肚里。那人发现了,叹了口气,红着眼眶说:“没想到你们山里人这么穷,几滴油星子都舍不得浪费。”

  结清鸭苗钱和饭钱后,父亲让那人写张鸭苗钱的收据,好回去入账。那人很快写好收据,父亲发现金额多写了一块两毛钱。

  “你写错了。”父亲说。

  那人狡黠一笑:“我把饭钱算进鸭苗钱里了。”

  父亲诧异道:“这……不行呀。”

  那人安慰父亲:“替公家办事,花公家的钱,合情合理。”又说,“一块多钱可以买一斤肥膘肉。我同情你才这么做的。”

  父亲低下头沉思了一阵后,摇头拒绝了。

  多年以后,父亲还念念不忘这件事,“差点就被肥膘肉蒙了心。”他这句话,至今还回荡在我耳边,回响在我心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