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把西枝江列入重点考察范畴，是无法对惠东的历史形态进行全面梳理的；如果不把清末民初翁式亮营造并寿终正寝之地——新庵柑园将军第所发生的故事进行深入挖掘，那对影响惠东山河变迁的重大事件——白盆珠水库的建设及其移民大潮的细节记录是可能留下遗憾的。时间与空间，历史与现实，虽然从清末的光绪六年（1880年，翁式亮出生年份）至今，仅仅一百四十多年，但它们总是以惊人的力量，呈现出社会百态，在典志中留下不灭的痕迹。
一
一册《回忆录》
1985年，笔者从惠东县粮食局调到惠东县委宣传部工作不久，迎来了一位被大家尊称为翁司机的同事，全名叫翁木新。笔者与翁木新互相尊重，共同完成每一项工作任务。直到今年3月，因要了解宣传部另一同事的一些情况，笔者才加了他的微信，开始与他经常联系。
今年4月6日、5月25日，《惠州日报》“人文惠州·合江楼”版和“小于一的故纸堆”公众号分别推出严艺超的《暗战与锋刃——民国惠州钨矿走私风云与二战远东地缘博弈》和《翁式亮先生传略》。阅读时，笔者想起了翁木新。一问，才知道大名鼎鼎的翁式亮就是他的亲爷爷。
6月的一天，翁木新来到涵庐，带来了《翁家木新回忆录》《柑园翁氏族谱》《翁式亮呈国营糖业建议书》。
7月，笔者到惠州市档案馆查阅了《惠州日报》1997年10月9日“惠州名人”第53期刊发的翁式亮专题。此后，又分别到惠东县侨联和惠东县移民事务中心查阅了《惠东县侨务志》和原新庵柑园村的相关移民资料。心中想写一写翁式亮的念头与日俱增。
（一）不同寻常的将军第
翁式亮的少将军衔任命，在《翁家木新回忆录》中有过两次记录：一是民国三年（1914）3月25日，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颁令，授翁式亮为陆军少将，任陆军第四旅第三团团长；二是民国十二年（1923），时北京政府任命翁式亮为广东陆军第十师师长、陆军少将，并授二等文虎勋章。
此外，可资证明翁式亮少将军衔的还有一个实物。在柑园村，翁式亮很早就建了一座相当讲究的花园式墓地，除安葬了已故的大哥式铭、二哥式光外，他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了“少将将军第六独立旅旅长”等文字。
据此，将军第应是翁式亮被袁世凯授衔后开始建造的，因那时正是其军旅生涯“风生水起”、屡立战功的年代。到了1923年，因追随陈炯明，又因陈此后的战事屡遭败绩，他应该是没多少心思筹划此事的。由此推断，将军第的建筑时间应为1914年前后。
《翁家木新回忆录》记载，翁式亮修建将军第时可谓大兴土木，除了在周边修筑了多座各种用途的普通房屋外，还将更多的物力、财力用在建设将军第上。翁木新1950年8月出生，自小在将军第长大。他清楚地记得，将军第为上三下三、两头横、四重柜、包斗坊，属于典型的客家围屋格局，总面积超过5000平方米。它不但规模大、功能齐，而且不少立柱、横梁、门楣、窗台还雕龙画凤，美轮美奂。
（二）将军第的归属变迁
翁木新有两个哥哥，分别于1938年、1939年出生。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他们经常随长辈出入香港。香港封关后，便一直留在老家居住。从1950年开始，翁木新家被划为“地主”，全家搬出祖屋将军第，原来属于翁家的普通房屋也悉数分配给村民使用。
由于疾病交加，其父翁冠群在1952年前后去世，翁木新兄弟三人依靠母亲赖英独自抚养，艰难度日。
将军第被没收充公后被作为临时粮食仓库。成分改变后，将军第的所有权重新归还翁家，但由于已用作粮食仓库，从1956年至1976年之间，将军第以出租形式租借、继续作为公家粮仓使用。也就是从此时起，翁家的社会地位、生活条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善。
二
山谷出平湖
水库建设如果涉及淹没村庄、耕地，那就必然涉及移民工作。根据淹没线，白盆珠水库库区需要搬迁的有原新庵公社、高潭公社、宝口公社共15个大队的205个生产队和原新庵墟镇，涉及2万多人。西枝江上游从此展开了一幅改天换地、造福人民的壮阔画卷。
发源于乌禽嶂山脉的西枝江，自古以来就深刻地影响着一江两岸老百姓的生产生活。它既以丰沛的雨水滋养万物、惠泽苍生社稷，有时也会以狂暴的姿态为害一方。
（一）西枝江的双重性格
翻开《惠东大事记》（2024年版），明“万历十年（1582）五月，归善大水灾，没城雉者五日五夜，惠人谓之壬午水。”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六月，归善县遭大水灾之祸。西江（今西枝江）、淡水、平山、多祝等处从山上地下涌瀑出水……当年洪峰较之清雍正丙午年（1726）水位高3尺余。称为癸巳水。”1979年“9月22~25日，暴雨中心地区山洪暴发，酿成惠东历史上罕见的特大洪灾。西枝江平山（惠东县城所在地）水位达24.45高程……受灾人口12.99万人，共计死亡120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为根治西枝江上游频繁的洪涝灾害，当地政府于1957年启动规划建设大型水利枢纽工程——白盆珠水库（原名西枝江水库）。在白盆珠镇白盆珠社区双下村，有一座坐西向东，中间宽、两边狭、矩形对称布局、红砖水泥混合结构、圆拱顶式天面的两层楼房。2014年前后，笔者前往该地调研文物工作时，见到该楼有村民临时堆放柴草，脏乱不堪，但走道上时间久远的标语式口号、房间墙壁上的英文以及楼顶的独特设计，一下子让笔者生出“应为其申报为文物保护单位”的想法。2015年2月13日，惠州市人民政府将这一苏联专家楼旧址公布为第六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虽几经“建”“停”“建”波折，白盆珠水库终于于1984年9月正式下闸蓄水。将军第与西枝江及将其拦腰截断的水库大坝息息相关，因此，终结于白盆珠水库的移民大潮。
（二）名人由此出乡关
惠东建置较晚，1949年5月以前一直隶属于归善县以及后来的惠阳县。《惠阳县志》（2003年版）对清末至民国的水路、陆路交通情况有所记述：
——惠阳的水运从明清时期已开始发展。清末出现单行火力小轮。民国后，木帆船改装而成的小马力机帆船大量增加。民国二十六年（1937），“永同源”及“九德堂”两家公司经营惠州至广州、河源航线，航行船只均客货兼载，拖驳航行。
——民国九年（1920）11月，广东省拨款惠州平樟公路局主持修筑惠平公路（今惠城到惠东平山），第二年通车。
——惠阳汽车运输始于民国时期。民国十年（1921），惠阳县成立了广东省内第一家商民合办性质的益群长途汽车公司，拥有6辆由货车改装而成的载重0.5吨的罗里达式汽车，行驶惠平公路，全程票价1.2元。
时光长河虽然跨越一个多世纪，依据上述史料，我们或许能想象得到当年翁式亮的出行（坐车、骑马、坐船、步行、坐轿等）。据惠东县原桥头船厂廖俊回忆，当年他爷爷就曾用人力拉缆的木船为将军第、文华楼运送过建筑材料。《翁家木新回忆录》中，有“当年翁式亮的后辈女眷经常在内地和香港之间往返，因为新庵太远难以当天到达，且山路不太平，经常是先到白沙布（平山西枝江段河边，笔者注）落脚，然后再由白沙布的叔侄护送到家里。”
在惠东县移民事务中心，笔者查阅到多份翁木新原所在的新庵公社柑园大队新忠生产队相关办理移民事务的资料，时间均在1980年前后。其中有翁木新亲自签名、与翁潭华联名写给惠东县移民办公室，要求重新丈量受淹的晒场等场地的报告。
三
水覆石犹转
白盆珠布心村委办公楼右侧，矗立着一座展示白盆珠水库建设的移民史馆。一幅名为《移民之路》的大型油画吸引了笔者的眼球：新落成的水库主坝背景下，移民们有的肩扛手提，有的推着装满家杂的独轮车，有的在握别亲朋，这是一幅具有史料、艺术双重价值的好作品。那么，当年颇具规模的将军第，在这一移民大潮中，是静静地沉没在水底，还是以新的方式得以重生？
（一）荔园一巷20号
这是一座位于惠东县平山街道南湖社区惠园路通往平深路之间的一座二层楼房。如果不是有一两米高的围墙挡着，那这富有历史厚重感的将军第大石门应该早就被过往行人关注。
今年3月28日，在翁木新的引领下，笔者走进了荔园一巷20号这座来历不凡的房子。翁木新介绍，当年老家柑园将军第的石门有好几个，平山这副大门是选用了其中一副比较小的，太大的门需要更高大的房子才能相配。门楣上的将军第石刻就是原柑园将军第正大门上的。他把我先后引领到楼房的左、右两边，只见不少粗大方正、留着岁月印痕的麻石条和青灰砖已被镶嵌在墙上，一股浓浓的历史沧桑感直击笔者心扉。当年和翁木新同在宣传部工作时，笔者曾来过这里串门，只是他当时对此事缄口不言。
参观了这座楼房，我们驱车来到多祝镇守望村原叫冲坑的移民安置点，这里居住着与翁木新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弟们。从高大的村子大门进去，三列多座二、三层不等的楼房呈现在眼前。翁木新指着堆放在果树下、围墙旁的麻石条对笔者说，这些都是当年水库大移民时，在没有吊机等起重设备的情况下，用人力拆卸，装上移民工作部门安排的解放牌汽车，一路颠簸运送到这里的。除翁汉潜一家使用了原将军第的石门框外，还有翁继新、翁海滨和翁木新自己3户人家使用了原将军第的麻石条、青火砖。他以饱含深情的目光望着笔者，是他坚持要把原在柑园的新忠生产队的名字重新用在这里，意在连同将军第的一砖一石和祖宗血脉、家乡山水，让它们随着家族的迁徙，融入新的居住地之中。
翁木新请人以“回忆录”的形式，白纸黑字记下了家族不平凡的过往，为后人、为社会留下系统而珍贵的文字。为了弥补将军第没有留下照片的遗憾，他到深圳大芬村请专家复原了自己青少年时期记忆中的情景。
（二）惠州大地上的历史回声
回望中国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惠州大地没有忘记从自己怀抱中走出去的赤子：
——惠州博物馆。红色的展示墙，翁式亮名字出现在“惠州名人馆”。
——《惠州日报》。1997年10月9日“惠州名人”第53期刊发翁式亮专题。
——《惠东县志》。2003年版，中华书局出版。第三十三篇郑重把翁式亮列入“人物”。
——《惠州西湖志》。2016年版，张友仁编著，吴定球校补，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卷三《堤桥》章有“横槎桥，俗呼四驳桥，泄横槎水。道光二十八年（1848）监生廖履中、美中倡捐，用大石为梁”新《府志》其上通环湖北路。邑人翁式亮改建混凝土桥，易名文史，有记，见《金石》。倭人爆损，今营建。”
——《惠东县历史文化概述》。2020年版，岭南美术出版社出版，以《从戎兴业长报国》为题，对翁式亮本人及其主持建设平潭糖厂及其在惠东留下的旧迹作了叙述。“抗战胜利后，该糖厂和铁路再也没有恢复。现在惠东县梁化镇有一条从黎光村到大地村的小村道叫“火车路”，这条“火车路”就是民国惠阳糖厂平梁铁路的其中一段。在梁化镇黎光村和晨光村之间，还有一条全长73.6米、有6个桥墩的雷公岭铁路桥。铁路被废弃后，原有的铁轨和枕木被挖走，逐渐成为一条小村道，雷公岭铁路桥也被拆去铁轨而改为公路桥。”
——布心村湘子桥。湘子古道东起海丰莲花山召贡山麓，西至惠东县新庵镇。清代成为食盐内运重要路径，民国时期仍承担山海贸物运输功能。此桥先由清光绪年间海丰富商林葵利主持兴建（同时兴建的还有平安桥、通平桥），1936年翁式亮主持重建并题写桥名，属二墩三跨钢筋水泥平梁桥。2024年5月，惠东县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将其公布为尚未核定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的不可移动文物。
笔者赞叹“时势造英雄”的豪迈，也感叹“英雄气短”的无奈，更感慨翁木新等翁家后人在重大社会变迁中的智慧和坚守。无疑，石头是无语而生冷的，但一旦刻上了文字，赋予了内涵，并且与家国命运联在一起，它就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一个人不能选择时代，但可以在所处的时代中尽己之所能，努力地为国家、家乡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钟土清）
作者
钟土清
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书法家协会会员，惠东县政协文史研究员。惠东县文联原主席、惠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原主席。主要从事文学、诗词创作和民俗、文史、书法、诗词等方面的理论研究。有《涵庐文稿》《山歌剧团回来了》等作品集刊行。
主编说
严艺超
以将军第一砖一石为线索，串起翁氏家族与西枝江治水的百年沧桑。作者将个人记忆嵌入山河改易的宏大叙事，于移民迁徙中见证家国同构，既有史料之实，亦见人文之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