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风物志
文化遗产保护，惠州迎来新契机。近日，“东江流域博罗地区先秦时期聚落考古调查”项目中期专家论证会及成果展在博罗举行。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单位专家实地考察遗址、听取汇报并展开论证。会上披露，一年多来考古队完成500余平方公里系统调查，新发现先秦时期遗址170余处，并对罗阳遗址石龙头地点实施抢救性发掘，出土陶器、原始瓷器、青铜器、铁器、石器、陶塑人像等大量物件，为东江中下游先秦考古和惠州文化遗产保护提供了新的实物支撑与课题。
笔者近日走访中山公园、博罗罗阳遗址、惠东白马窑址、东湖旅店等地，试图观察地下文物如何保护，地上遗存如何守护，历史街区如何活化等。惠州正以保护第一、活化利用为路径，让历史在公园、老街、博物馆和街头生生不息。
探源为要 从“缚娄”到府城， 拼出“惠州何以惠州”
要理解惠州为什么值得保护，先要看清它从哪里来。
惠州这座城市的家底，远比很多人想象的厚。全市现有不可移动文物1000余处，各级文物保护单位数百处，博物馆馆藏藏品逾16000件（套），其中文物藏品逾10000件（套）。从先秦聚落、秦汉置县，到隋唐设府、宋元窑火、明代海丝，再到明清府城，惠州的历史链条几乎没有断点。在岭南，像惠州这样同时拥有先秦文明核心区与海丝外销窑场、千年不移府城中轴线的城市，并不多见。
这些家底，有不少是近些年才从地下被“唤醒”的。
博罗罗阳遗址考古大棚里，考古队员蹲在探方边，用毛刷轻轻拂去陶片上的泥土。沙河与东江之间的冲积平原下，深埋着先秦先民的生活图景。2025年开展的罗阳遗址抢救性发掘，出土文物标本850余件，陶片400余箱，遗迹194处，其中狩猎纹陶盆残件尤为珍贵。
参与发掘的考古专家、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有关负责人表示：“首次在岭南地区冲积平原发现深埋地下2米的战国时期文化层，发现完整的战国时期水井、明确的建筑台基与高等级建筑构件，为探讨岭南区域聚落形态、建筑制度及其融入中华文明、参与构建多元一体的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历史进程提供了坚实的实物基础。”
惠州考古探源并非零散的“挖宝”，它更像三条线，共同回答“惠州何以惠州”：一条向地下找“根”，看先秦聚落与“缚娄古国”；一条顺东江找“脉”，看宋元东平窑、明代白马窑如何从内河走向海洋；一条在城中找“原点”，看明清府衙如何奠定千年府城格局。根、脉、城交织，勾勒出惠州从先秦聚落到海丝门户、再到千年府城的完整图景。
先看“根”。博罗一带先后发掘梅花墩窑址、银岗窑址、横岭山墓地、罗阳遗址等重要遗址。横岭山墓地清理商周时期墓葬300余座，出土青铜甬钟、鼎等礼器，2001年被评为200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建立了岭南商末周初至春秋时期考古学文化编年尺度。2024年以来，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省文化和旅游厅的精心指导下，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博罗县人民政府联合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启动“东江流域博罗地区先秦时期聚落考古调查”。截至目前，累计完成500余平方公里系统调查，新发现先秦时期遗址170余处。
2024年“东江文明·先秦古国”专家会上，广东省文物鉴定站站长刘成基表示：“以缚娄古国为重要代表的东江文明不仅是中国古代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研究岭南地区乃至整个南方地区先秦文化的重要窗口。”深圳市文物考古鉴定所原副所长李海荣实地考察罗阳遗址后认为：“罗阳遗址的发掘非常震撼，在岭南尤其是广东都有着重大影响，目前的发掘只是一个开头。”
再看“脉”。宋元东平窑，回响着东江航道的瓷窑之声，与广州西村窑、潮州笔架山窑并称“北宋广东三大民窑”。明代白马窑，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青瓷印记。白马窑址群位于惠东县白盆珠镇，是广东迄今为止考古发现规模最大的窑场。2024年12月，国家文物局批复同意“海上丝绸之路广东段”纳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白马窑址被纳入其中。从东平窑到白马窑，一条东江，连着内河与海洋。
最后看“城”。公元591年，隋朝在梌山设立循州总管府，此后1300年府衙巍然未徙。2022年，惠州投入5000万元推进中山公园升级改造。考古发现梌井、9处建筑基址等，实证惠州府城千年不偏移的中轴线与城市基因。先秦是根，窑业是脉，府衙是城，三者连起来，就是惠州从文明起源走向海洋贸易、再走向千年府城的成长史。
保护为基
让城市先过“保护关”
让乡愁有归处
考古探源回答了“惠州何以惠州”，但知道从哪里来之后，更关键的是——怎么守住它。
在惠州，文物保护不只是文物部门一家的事。它被写进全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总体规划、国土空间规划、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贯穿城市建设、乡村振兴、“百千万工程”全过程。市主要领导牵头统筹历史文化名城、古城保护提升、文物保护等重点工作，通过市委常委会、市政府常务会议、市专班工作会研究解决难点问题。
制度供给也在持续加密。惠州修订在全省首创具有示范性意义的《惠州市文化遗产保护申报工作扶持办法》，设立名城保护专项资金，出台《惠州市历史建筑维护修缮补助办法》，用“日常小修”避免“大病大修”。2026年9月7日，《惠州市海上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保护管理办法》正式施行，填补了文化遗产专项法治保障的空白。
考古前置，是惠州守住地下文脉的关键一招。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有关负责人介绍，惠州严格执行地上文物“先调查、后建设”、地下文物“先考古、后出让”法定制度，2025年市政府公布全市第一批地下文物埋藏区9处。近五年来，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惠州累计开展近60项考古调查、勘探、发掘工作，助力顺利推进中洞抽水蓄能电站、惠州LNG接收站、赣深高铁惠州北站等一批省、市重点项目建设。“考古前置不是发展的‘绊脚石’，而是重点项目的‘护航员’。”
资金和人才是保护的底气。自2014年实施《惠州市文化遗产保护申报工作扶持办法》以来，全市共拨付文保“岁修”和非遗“年保”资金近6000万元，申请省级以上文物保护专项资金等逾1.2亿元。真金白银换来古建新生。修缮后的宾兴馆，青砖灰瓦、灰塑壁画重新亮相，如今是惠州科举制度陈列馆。苏东坡祠、邓承修故居、邓仲元旧居、榴兆楼等近60个历史文化项目完成建设或修缮，21处省级以上文保单位得以修缮或活化利用。
探源让历史有据可查，保护让文脉有迹可循。但保护不是终点。
传承为魂
让文物“活”在当下
让文化可感可及
保护的最终目的，是让文物走进生活。
节假日里的惠州水东街，在各县区非遗馆门口，龙舞、狮舞引来阵阵喝彩。市民黄女士说：“非遗不只是展柜里的老物件，也是我们周末生活的一部分。”
让文物“活”在当下，惠州持续探索保护与活化利用新路径。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中，惠州完成1000处三普不可移动文物实地复查，复查率100%，新发现文物160余处，其中惠州府衙遗址被列为全省重要新发现。惠州持续打造岭南东坡文化中心，“惠州冲虚古观、王朝云墓、东坡井、嘉祐寺等综合保护利用项目”纳入全国第一条文物主题游径“东坡行旅——中国文物主题游径”。“冲虚古观·古九里香”作为全省唯一项目，入选全国首批28处“国保单位·古树名木”协同保护名录。
今年暑假，惠州博物馆门口排起了长队。开馆前，就有家长带着孩子等在门外，有的学生拿着研学手册，有的老人摇着扇子慢慢往里走。展厅里，《贞观天下·李世民治下的大唐万象》正在展出，不少观众站在展品前拍照、临摹。“没想到在惠州也能看到这么多国家级文物。”带着女儿来参观的市民陈女士说。
据悉，全市现有登记备案博物馆（纪念馆）12家，馆藏藏品逾16000件（套），其中文物藏品逾10000件（套），各场馆年均接待观众超300万人次。惠州市博物馆入选“中国百强博物馆”，环西湖文博群落初具雏形。2025年暑期引进“丝路华章 秘境敦煌——敦煌壁画艺术精品公益巡展”，总观展人数近30万人次。
东湖旅店保护利用项目经过修缮、布展后，辟为营救中国文化名人陈列馆。讲解员向记者讲述“粤港秘密大营救”时，有人站在展板前久久不愿离去。该项目以全票通过、排名第一的成绩获评“2020全国革命文物保护利用十佳案例”。与此同时，惠州市东江纵队纪念馆高标准完成展陈提升，其基本陈列《华南人民抗战的光辉旗帜》2025年入选全国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主题陈列展览推介名单。纪念馆还获评了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广东省游学“标杆型”基地。
面向“十五五”新征程，惠州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将高质量完成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建成全市不可移动文物资源数据库，深入实施“文物平安”工程；对接省“早期岭南探源工程”，深化“缚娄古国”等区域文明溯源研究，深入开展东江流域（博罗地区）先秦时期聚落考古工作，加快推进白马窑考古遗址公园建设，积极参与海上丝绸之路保护与联合申遗；实施“东坡行旅”中国文物主题游径惠州城市单元总体保护阐释利用项目，推进博物馆基本陈列更新，推动考古成果转化与公众共享。
（谭琳）
作者
谭琳
惠州日报记者
主编说
严艺超
文章以小见大，将考古探源与城市文脉相勾连，揭示“惠州何以惠州”的深层命题。其可贵处在于：让文物从库房走向街头，使历史记忆转化为可感的文化认同——这既是遗产保护的方法论自觉，更是对城市精神根脉的人文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