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月亮,透过树梢,洒落在月饼上,写满了团圆与幸福。我笑着对海子说,这月饼,真是“打”出来的团圆味道,一个月饼,就是一轮满月。
一入秋,溆水河畔的桂花树开得正盛。
我嫁到溆浦第一年,就跟着婆婆去摘桂花。一大早,桂花树下,嵩口湾村几个山里娃与大人们采得正欢。女娃心细,不一会儿工夫,玻璃罐就装满了桂花,一簇簇米粒大小的黄花挤在一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芝麻冰糖拌桂花,揉成圆,沾满麻,烙得金黄香掉牙,团团圆圆过中秋。”这首童谣,村里的娃个个唱得顺溜。不知是谁起了头,孩子们一边摘一边唱,小手在枝头翻飞,风一吹,花瓣落了一身。
“新媳妇,多采些,回头让你婆婆多做些麻子月饼,我们大伙也去你家尝尝。”村里“快嘴”湘莲打趣说道,姑娘雪梅则在一旁,调皮地扮了个鬼脸,摘得更起劲了,大家笑着应和,手中的活却未停歇,中秋临近,家家户户都在为做麻子月饼忙活。
桂花,是溆浦人做麻子月饼的灵魂。只有新鲜的才入味。我总爱挑开得旺的枝头随手摘,不是花碎了,就是连枝带叶地扯下来,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婆婆不紧不慢,手指顺着枝条一弯,往下一捋,一束桂花便入了掌心,顺势落进玻璃罐。“摘花与过日子一样,急不来的。”婆婆笑着安慰我。
不知不觉中,已是晌午,才发现来时的玻璃罐已装满桂花,阳光透过剔透的玻璃,轻轻洒落在层层花瓣上,像极了满天星。
“饿了吧,中午咱们就去‘打’月饼,保你吃得停不住嘴。”听到婆婆说出这个“打”字,我禁不住想起,来溆浦的火车上,丈夫海子就跟我说过,老家麻子月饼的做法颇有讲究——月饼是“打”出来的。我起初不信,那么精细的月饼,怎能“打”得出来?
婆婆见我对麻子月饼感兴趣,一路和我唠嗑着,一到中秋,当地人都会放下农活,上山采桂花,中秋这段时日,嵩口湾的娃都是带着麻子月饼去上学的。
一进院,就听见石磨“吱呀吱呀”转个不停,只见海子握着磨拐,和乡亲们一起磨着提前泡好的糯米,米浆顺着磨盘边缘流进下方的木桶,雪白得就像刚挤出来的鲜牛奶。磨好糯米浆,几个年轻人再把它倒进布袋沥干备用。
伴着推磨的号子声,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村里向来是几户人家合用一架石磨,大伙边推磨边说,石磨转得圈圈欢,转得中秋团团圆圆。哪怕推磨再累,一想到家人围坐一起做月饼,大伙心里满是欢喜,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婆婆顾不上歇息,边与乡亲们打着招呼,边往灶房走去,张罗着做月饼的事情。我对麻子月饼制作饶有兴致,成了婆婆的“跟屁虫”。
馅料,是做好麻子月饼最重要的一道工序。首先得熬好糖汁,随着灶膛的柴火生起来,趁热往铁锅内倒入菜籽油,将黄冰糖放入锅中用温火翻炒兑汁,出锅后,再与新鲜桂花调和在一起,则熬成了桂花糖。一股香气,弥漫了整个灶屋。
紧接着,婆婆拿出擂钵,将炒熟的花生米、瓜子仁、核桃和蒸好的五花腊肉倒入钵内,再配上刚烹制好的糖汁,拿着木槌,一上一下擂动着,伴着咚咚的声响,坚果的油脂、腊肉的滑香与桂花糖汁撞在一起,成了香气四溢、色泽亮堂的馅料。我忍不住吞咽了几下,婆婆见状,说:“来来来,快尝尝‘打’出来的月饼馅。刚出锅,味道更好。”婆婆舀了一大勺递给我,入口的那一刹那,唇齿留香,软糯可口。
我与婆婆一起擀面,一个个面团到了婆婆手里,被裹上满满的馅,再用手一压,就像极了满月,圆润而饱满。我做的则大小不一,不是露了馅,就是凹凸不平,婆婆说:“不打紧的,做多了就熟了,只要咱一家人能在一起,就是团圆。”
最后一步是烙月饼。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婆婆在锅内均匀地刷上茶油。将月饼团挨个儿放入锅底,来回翻烤。不一会儿,一个个金黄酥脆的月饼,撒上芝麻,便大功告成。
婆婆好客,中秋晚上,邀请乡亲一起来院里过中秋。大伙围坐在一起,吃月饼,拉家常,新鲜出炉的麻子月饼,一口咬下去,外酥里脆,软糯香甜。一串串乡音,回荡在溆水河畔,一轮月亮,透过树梢,洒落在月饼上,写满了团圆与幸福。我笑着对海子说,这月饼,真是“打”出来的团圆味道,一个月饼,就是一轮满月。
如今,我们在广东工作,每逢中秋,婆婆都会寄来老家的手工麻子月饼,包裹拆开的那一刻,那抹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温暖而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