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一套三册的唐诗、宋词、元曲书籍,没事就随意翻阅,正所谓“风吹哪页读哪页”。读多了宋词,我忽然笑了,那些写有“和韵”“次韵”“同调”的系列诗词,不就是我们今天发朋友圈所用的“@”与“转发”吗?
晏殊在湖上宴饮,填了一阕《破阵子·湖上西风斜日》,其词很具“朋友圈”潜质,超级吸睛;上阕描绘秋日湖上景象,“年年岁岁情”透出对季节变换的敏感,下阕笔锋一转,“可奈光阴似水声”,感叹若不与朋友们同醉,实在难以忍受光阴如流水般无情逝去。被贬黄州的苏轼写《念奴娇·赤壁怀古》,开篇第一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一出,朋友圈里立刻赞声一片,连远贬筠州的苏辙都要回一句“哥哥好词”。近千年前的北宋,既没有智能手机,也没有5G信号,但他们有酒有月有诗心,一个个都是发“朋友圈”的高手。
我猜想,北宋那群词坛大咖照样选日子、选地点才发朋友圈,比如春日西湖,又如夏日荷亭,再比如秋日酒楼、冬日雪窗,等等。张先是最懂这门艺术的人之一,他填词常写题序,某年某月某日,与某某人饮于某处,见过什么景,生了什么情,交代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让我这个晚生读来毫无违和感,这就是妥妥如今朋友圈的“定位”加“配文”。苏轼第一次去杭州任职的时候拜访张先,张老便把这个“小技巧”传给了他,东坡先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他和谁吃了顿饭,和几个朋友淋了场雨,被贬去了天涯海角,常在词的前面写个序。那些序如同我们发九宫格时写上一小段“今日份心情”,让读词的人一下子就进入了情境,代入感满满。
北宋朋友圈最妙之事是“和”,你来我往,词意渐深,情谊渐浓。柳永写“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晏几道在《临江仙》中借“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写尽相思。欧阳修举荐了苏轼,苏轼便以词相和,以表感谢;苏轼提携了黄庭坚,黄庭坚便时常在词前写上“次韵东坡”,词里有师门情谊,也有酬唱之乐。那时的“和”,既是一种社交礼仪,也是一场文学同台竞技,和得好便是双璧辉映,和得不好则显得自己词穷。秦观写的“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让苏东坡读后长叹:“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这样的朋友圈互动,隔着千年仍让人心头一热。
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点,北宋朋友圈一样有互不感冒的“微信朋友”。柳永彼时是“顶流词人”,爆款作品比比皆是,“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但晏殊却说“虽协律而词语尘下”;苏轼的词火出了朋友圈,王安石则嫌苏轼的词“全无道理”,苏轼则叹赏“此老乃野狐精也”。那时的大宋诸位大咖,各发各的朋友圈,喜欢的人点赞,不喜欢的请滑过,江湖终究是江湖。可喜的是,柳永始终是柳永的样子,晏殊终究是晏殊,谁也没有为了迎合谁而改变自己的词风,不搞“复制”“粘贴”,各美其美,特立独行。
生过一个怪念头,这些大咖写了那么多词,有那么多读者,他们有稿酬吗?细细想来,那时填词是雅事,属于文人墨客一族的雅兴,类似当今发朋友圈一样,不为流量,不为变现,只为那一时的心有所动。晏殊填词,属繁忙公务之后的难得清闲;苏轼填词,多是有感而发,记事抒情,既记录自己也写给朋友看;柳永填词,多为“应歌”而作,为歌女写词,供民众聆听。他们的“朋友圈”里,没有KPI,没有阅读量,只有真性情。想想我们现在发朋友圈的“环境”,常常要斟酌再三,发和不发左右摇摆,发多了怕人烦,发少了又怕人忘。呵呵,茫然。
依我看来,北宋那群词人却从不管这些,他们想发便发,想和就和,词里有月色,有酒香,有相思,甚至有牢骚,不管三七二十一,写到酣畅淋漓才罢休。
哎呀,我今日这朋友圈写得有点小长。见笑,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