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针,对着灯,眯了一下眼。
她把线头放进嘴里抿了抿,捻细,举起来凑近针眼。没进。线头偏了,软软地歪到一边。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进。
她轻轻“啧”了一声,把针拿远了些,重新眯起眼。第三次,线头在针眼旁边蹭了一下,又滑开了。
“念念,过来帮我穿一下针线。”她把针和线递过来。
我接过来,手一抬,线就穿过去了。
“这么快!”她笑了一下,接过穿好的针,低头缝了两针,“我小时候帮你外婆穿针,也是这样子,一下就穿好了。那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着我,说我眼睛真好使。”
她顿了顿,把针扎进被单,又慢慢拉出来。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下去:“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老去的一天,也会像当年的母亲一样,叫自己的孩子帮忙穿针。时间过得真快啊……人这一辈子,真是不经意就老了。”
她没再说下去,线在她指尖来回穿梭。窗外的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她低头缝着,嘴角还挂着笑意,可那笑意薄薄的,像一张随时会破的薄纸。
她把针递过来的时候,我接住了。她嘴上说着小时候的事,语气轻轻的,可我知道,那些话背后藏着什么。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也没想到,那个当年帮外婆穿针的孩子,如今也要开口叫自己的孩子来帮忙了。她大概在心里想过很多次“我不会这么快就老吧”,但时间不声不响,悄悄把那个小孔越缩越小,直到有一天她试了几次都没穿进去,不得不把针递过来。
我把穿好线的针递回去的时候,她接得很自然,低头继续缝。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就像很多年前外婆把针递给她时一样。那里面有一点点不甘,一点点恍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柔软。
从前她帮外婆穿针,现在轮到我帮她。外婆坐在灯下等过她,如今她坐在灯下等我;将来我也会坐在那个位置上,等我的孩子接过我手里的针,像今天的我一样,随手一穿就过去了。
她未必说得清那个动作有多重,但她会记得,那根针穿过的不只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