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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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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州风华:唐代惠州的历史图景

日期: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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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人文惠州?合江楼       上一篇    下一篇

<p>    图为惠州市博物馆一级馆藏文物:唐代“昆山片玉”石磨。 图片由作者提供</p>

图为惠州市博物馆一级馆藏文物:唐代“昆山片玉”石磨。 图片由作者提供

<p>    惠州博物馆举办的“贞观天下——李世民治下的大唐万象”主题文物特展。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 惠州日报记者钟畅新 摄</p>

惠州博物馆举办的“贞观天下——李世民治下的大唐万象”主题文物特展。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 惠州日报记者钟畅新 摄

<p>    “贞观天下——李世民治下的大唐万象”主题文物特展上展出的彩绘红陶镇墓兽。</p>

“贞观天下——李世民治下的大唐万象”主题文物特展上展出的彩绘红陶镇墓兽。

近日,惠州博物馆举办“贞观天下——李世民治下的大唐万象”主题文物特展,其中“循州风华”单元,直接把惠州本地出土的唐代遗存搬了出来,来了个“大唐生活实景还原”。一提大唐,多数人脑子里蹦出来的都是长安、洛阳的盛世场景。然而地处岭南的循州,在行政建制、物产经济、人文流寓、文学传播上,样样都有拿得出手的印记。大唐这部大书,惠州不仅没缺席,还留下了若干值得关注的印记。

壹

大唐粤东“大管家”

唐朝初年的惠州,当时还叫循州,可是实打实的粤东“大管家”。据《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武德五年(622)复设循州总管府,“管循、潮二州”,潮州当时就是循州总管府的“辖区成员”。彼时循州治所在今梌山(惠州中山公园),妥妥的粤东行政中心。

由于地位重要,循州刺史可不是谁都能干。唐代循州最高行政长官为刺史,目前可考姓名者共18位,一个比一个硬核。王师乾官至谏议大夫,撰写了著名的《王右军祠堂碑》,这样一位出身琅琊王氏的文化名流,被派来当了循州刺史,可见这位置在朝廷眼里不一般。还有周君巢,贞元十一年进士,元和年间任循州刺史,连柳宗元都在文章里夸他:“海上多君子,周为倡焉”。一位能让柳宗元公开点赞的循州刺史,这“大管家”的文化排面,够足了吧。

但“大管家”真不好当,两桩事足以说明分量:

第一桩,武德五年(622),循州总管杨略固守州城。隋末南方农民起义军首领林士弘派弟弟鄱阳王药师率兵两万围攻循州,杨略率军迎战,大破之。“士弘惧,遣使请降,会士弘死,其众遂散”。试想,若循州失守,起义军可沿东江直逼广州,岭南大局可能当场改写。

第二桩,大历八年(773),“循州刺史哥舒晃反,杀岭南节度使吕崇贲”,朝野震动。朝廷派重兵讨伐,“克广州,斩哥舒晃及其同党万余人”,才终于平定。这场动乱从反面证明:循州作为管控粤东的核心州郡,一旦生变,足以动摇岭南统治中心。

贰

惠州人的唐宴长啥样

贞观年间的大唐百姓吃啥?主食是饼和饭,肉食方面,北方啃羊肉、南方吃水产,水果是葡萄桃李梨,蔬菜是葱姜韭蒜芹之类。这是一份大唐“基础款国民菜单”。

但循州人表示:这不够硬核。

先看菜篮子。北方人还在葱姜韭蒜芹里打转,循州人已经端出了“刘禹锡同款山姜花”。唐元和年间,崔元受被贬为博罗尉,赦还时带了一些博罗土产山姜花回长安分赠亲朋。刘禹锡收到这份来自远方的礼物,以诗答谢:“故人博罗尉,遗我山姜花。”这山姜花,辛香开胃,岭南佳品,放今天就是香料界的隐藏款。大唐诗人亲自写诗认证的佐料,全国能有几种?

蔬菜都卷成这样了,水果更离谱。据唐人殷尧藩《偶题》所记,循州本土珍果首推荔枝、龙眼,当时便有“越女收龙眼”“走马送谁家”之说,可见其声名之盛。罗浮山南楼寺僧人种出的柑子,色黄皮薄、味美汁多,唐代在此设有“御园”,所产柑子常资进贡,成为皇帝专属果盘里的珍品。

至于荔枝,品质更是“卷出了圈”。李肇《唐国史补》记载,杨贵妃生于蜀地,本就嗜食荔枝,而“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而唐代的罗浮山,更是名副其实的“红荔乡”。诗人殷尧藩送别刘禹锡时曾写下:“梅花清入罗浮梦,荔子红分广海程。”由此可见,循州所产荔枝、龙眼、柑子均为当时岭南名产,其中罗浮柑为循州土贡。

品质到位了,运输也得跟上。循州先民发明了一套黑科技:用带节青竹筒储存鲜果、蜡封两端,打造恒湿低氧环境,让鲜果经千里驿道仍可保鲜送达长安。《太平广记》里那句“常取罗浮柑子,以资御果,万里往来,止于旬日”,背后反映的就是罗浮柑子千里送长安的排面。

水果吃不完怎么办?酿成酒啊!明代博罗学者张萱在《疑耀》中记载:“余乡噉荔枝多,以烧酒泛之,即制荔枝酒者,亦以烧酒。盖自唐已然。”可见惠州酿造荔枝酒的习俗,早在唐代便已盛行。更硬核的是,唐代的惠州酒,早已跻身全国名酒榜单。李肇《唐国史补》收录盛唐天下名酒,罗列郢州富水、乌程若下、剑南烧春等一众举国顶流。而在这份酒单里,岭南灵溪、博罗名酒赫然在列。也就是说盛唐最会喝酒、最会酿酒的地方,惠州必有一席之地。

水果只是开胃,真正的硬菜在后头。别人吃羊肉,他们吃大象。据刘恂《岭表录异》记载:“循州多野象,牙小而红,最堪作笏。”循州老乡们捕到野象,象牙快马加鞭送至长安给大臣做笏板。象鼻子烤着吃!此为特定时期的饮食习俗,今已不复存在。

吃饱喝足,来杯茶。唐代罗浮山茶田遍地。北宋胡宿写罗浮冲虚观(收入《全唐诗》系误收),张口就是“茗园春嫩一旗开”,说明山里的茶园已经颇具规模。茶种得多、喝得讲究,磨茶工具自然上档次。李翱知循州时曾描述了罗浮山茶园的规模,“植茶成园,犁山田三十亩以供食”,可见当时惠州饮茶之风已相当普遍。本地出土的唐代“昆山片玉”石磨,正是专门的磨茶器具,国家一级文物。循州人精致起来,是真不含糊。

所以,唐代循州人的“唐宴”菜单长这样:刘禹锡认证山姜花提味,罗浮御园所产柑子清口,鲜荔枝当餐前水果,炙烤象鼻当头盘硬菜,配荔枝烧酒助兴,饭后来杯罗浮山茶解腻。

叁

来自惠州的文创大礼包

长安东市和西市,是大唐最繁华的购物中心。《长安志》说东市“四方珍奇,皆所积集”,西市更被称为“金市”,胡商云集,波斯银器、西域香料、骏马奇珍,应有尽有。可当时长安贵妇圈里悄悄流行的几样东西,却让这两大市场也拿不出来。如会变色的藤镜匣,从早到晚能换五种颜色;一小盒香膏,既能涂唇防裂,又可焚烧为香;还有一种布料做的衣裳,上身清凉透气,轻爽得很。这些东西问遍东市西市的胡商,统统摇头。哪儿买的?答案出奇一致——没处买,等进贡。

大唐有个规矩,叫“土贡”。说白了就是各州每年得给皇上送点本地特产,相当于一年一度的“地方好物选拔赛”。翻开《通典》和《新唐书》等文献,循州的贡品每年有五色藤镜匣、蚺蛇胆、甲煎、鲛革、筌台、绶草、布。先说五色藤镜匣。据《异苑》记载,五色藤是一种异藤,“朝紫、中绿、晡黄、暮青、夜赤,五色迭耀”。从早到晚五个时段,颜色自动切换,跟开了特效似的。甲煎更绝,搭配上沉香、麝香、花果烧灰和蜡调和,涂嘴唇防干裂,相当于大唐版“润唇膏+香薰”二合一。蚺蛇胆是岭南道地药材;鲛革可以做刀鞘制皮甲,主打一个硬核实用;筌台是五色藤编的坐墩,往上一坐,连议事都显得气度沉稳。

最后说布。这不是普通布料,是罗浮山葛布。唐代顶流诗人李贺,人没到过岭南,却收到了罗浮山老父寄来的葛巾,曾写了首诗:“欲剪箱中一尺天,吴娥莫道吴刀涩。”意思是这布好到织女看了都舍不得动剪刀。李贺虽录亲至岭南,却以诗为罗浮葛布留下了一则千古注脚。

从会变色的五色藤镜匣到李贺盖章认证的葛布,从香薰口脂二合一到鲛革。这些东西在长安西市上亦难得一见,循州土贡中却赫然在列。

肆

东坡的唐风住游图鉴

苏东坡在惠州的岁月中,处处可见唐代文化遗存的影响。跟着他的足迹走一遍,处处是盛唐留下的彩蛋。

首站罗浮山。这个地方在唐代就被司马承祯列为道教“十大洞天”之一,是唐朝道教文化的重要场所,他还逛了山下的延祥寺。巧了,此地在唐代得名。

夜里散步看塔,他写了组《江月五首》。那座塔当时叫“大圣塔”,始建于唐中宗年间。更绝的是,他写这组诗用的韵脚,是杜甫的韵脚。人在唐代塔下,用杜甫“残夜水明楼”的诗韵写诗,这算不算隔空对谈?

再看惠州西湖。这片湖水经东坡定名为西湖,但唐代它也有个雅致的名字:郎官湖。因为唐代起居舍人张昭远曾隐居湖畔。一汪湖水,从盛唐流淌至北宋,见证了两代文人的浪漫。

想定居终老,他在白鹤峰买了块地盖房子。结果那地方前身是唐代的“白鹤观”。他在《和陶移居》诗中写道:“古观废已久,白鹤归何时……江山朝福地,古人不我欺。”东坡住进去,等于住进了唐代遗址改造房。

他常去的大云寺、天庆观(其前身始建于唐),均为唐代始建或唐代遗存。在大云寺松下野饮,写《浣溪沙》的时候,身下坐的可是唐代的石头。另有一次去天庆观(今元妙观),几杯酒下肚,兴头一上来,直接在墙上题字。唐代道观的墙,北宋文豪的墨,这波跨朝代联动,放在今天就是“古迹打卡+即兴发朋友圈”。

就连写梅花,也绕不开唐代。柳宗元在《龙城录》里写过“罗浮梦梅”的故事,唐代就传开了。东坡从小读到,果真来到了罗浮山脚下,亲眼见到了梅花。依托此典故写了“罗浮山下梅花村”“昔年梅花曾断魂”。这叫“唐代的典故照进北宋的现实”。

还有一道菜,他专门写了一首诗《食槐叶冷淘》。这是唐代就开始流行的消夏凉面,用槐叶汁和面,碧绿清香,过冰水凉拌。东坡在惠州大热天吃上这一口,等于吃的是唐代的“限定款冷面”。

所以,苏东坡在惠州的时光,是一场全场景、沉浸式的大唐漫游。住唐观、游唐寺、望唐塔、写唐典、吃唐面。

伍

大唐“流寓循州天团”

很多人以为,苏东坡一个人带火了惠州文化。其实早在北宋之前几百年,大唐就已经给惠州空降了一波顶级“文化外援”。苏东坡寓惠影响深远,而唐代流寓循州的诸臣,则为惠州文脉奠定了更早的基础。

唐朝的循州,是朝堂大佬的“外放目的地”。一大批宰相、顶级文臣因故南下,带着一身失意奔赴岭南,结果反手却给惠州疯狂开挂!其中,有两位大佬,直接改写了古代惠州的发展格局。

第一位,全能学霸官员——李翱。他是唐代理学先驱,更是韩愈的亦师亦友。来到循州任职后,他一眼看穿当地民生短板。当时百姓住的全是蒲草茅屋,潮湿易燃,火灾频发,百姓苦不堪言。李翱直接硬核改造,教百姓烧制陶瓦、换掉茅草房,从根源杜绝火患,让惠州百姓彻底告别“住危房”的日子。史书直接给予高度评价:“文学一方矜式”,他成为岭南百姓、学子的榜样。

第二位,落难不改格局的名相——牛僧孺。作为唐代“牛李党争”核心人物,他曾身居宰相高位。但一朝风波起,从万人之上的宰相,跌落为岭南循州长史,人生落差极大。但牛僧孺最圈粉的一点是:低谷从不躺平,失意依旧干事。在循州期间,他宽厚治民、推崇礼制、大兴文教,用心深耕地方发展,收获全城民心,史书盛赞:“宽和得众心”。

而且,空降惠州的大唐名臣,远不止这两位!张锡、崔沆、杜元颖等宰相及一批朝廷重臣,先后流寓循州。这群中原顶流的到来,堪称一场顶级文化输血。他们把长安的典籍礼制、学风教化、治理思维,全盘带到岭南,一点点夯实惠州的千年文脉根基。

名师播种,必有硕果。晚唐时期,循州文脉彻底爆发。韦昌明、郑隐、张昭远三位进士接连及第,一举打破地域局限,拉开了惠州千年科举兴盛的序幕。唐代流寓诸臣带来的中原文化,与本地传统交融,构成了惠州文脉早期积淀的重要一环。

陆

大唐诗人

集体安利的“仙山”

如果唐代有朋友圈,惠州的罗浮山一定是被@最多的那座山之一。《全唐诗》中吟咏罗浮山的作品不在少数,李白、杜甫、韩愈、刘禹锡、李贺、贾岛、陆龟蒙、皮日休……半个大唐诗坛都在这座山底下发过定位、写过打卡小作文。

(一)

李白:笔下提及罗浮山多达八处

“余欲罗浮隐,犹怀明主恩”。译成现代话:我想去罗浮山隐居,但老板还没批准辞职。

“罗浮麻姑台,此去或未返”。去了可能就不想回来了,这地方得有多上头?

“时升翠微上,邈若罗浮巅”。爬别的山也不忘带上罗浮山话题,这是什么铁粉行为?

“婵娟罗浮月,摇艳桂水云”。罗浮山的月亮美得不像话。

“峨眉高出西极天,罗浮直与南溟连”。夸别的山只是顺带,真正的主角永远是罗浮。

别人是路过打卡,李白是把罗浮山当成了长期置顶。

(二)

杜甫:虽身有疾,仍以诗寄向往罗浮之情

杜甫写“结托老人星,罗浮展衰步”,意思是拖着不太利索的腿,也要去罗浮山走两步。

这还没完,他在《赠李白》里又补了一刀:“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翻译一下:秋天到了,咱俩还在外漂着,丹砂也没炼成,实在没脸见罗浮山的葛洪老师。

好家伙,没去都愧疚成这样,这山在杜甫心里得有多重的分量?

(三)

韩愈、刘禹锡、李贺、杜牧:一人一条“罗浮山使用说明书”

韩愈写“荣茂恒留春”。意思是罗浮山这地方,春天好像永远不下班。

刘禹锡写“夜宿最高峰,瞻望浩无邻。海黑天宇旷,星辰来逼人”。这不就是唐代露营博主的星空大片?

李贺更夸张:“博罗老仙时出洞,千岁石床啼鬼工”。直接把罗浮山写成了仙侠剧剧照。

杜牧也来了一句:“自此南走越,寻山入罗浮”。好家伙,连杜牧这种见惯大场面的人,都把罗浮山写进了旅行清单。

(四)

问题来了:李白到底来过罗浮山吗?

有人说,李白就是“云打卡”。但他写过“裴回苍梧野,十见罗浮秋”。“十见”啊,不是惊鸿一瞥,是反反复复看了十次罗浮山的秋天。这哪是云打卡?这分明是把罗浮山当成了精神老家。所以,李白来没来?严谨地说:没有铁证。但诗意和细节,处处在说:他可能偷偷来过,或者至少梦游过很多次。

结语

所以,别再一提大唐就只想到长安、洛阳。循州早就在岭南默默“上分”。土贡是直达宫廷的岭南限定款,流寓名臣是惠州文脉的原始股东,罗浮山承包了半个诗坛的打卡文案,连苏东坡来惠州,都像是一场唐代彩蛋全收集。大唐的盛世气象,不仅体现于宫阙楼台,亦见于岭南山川城郭;岭南的山川城郭、贡品清单和诗卷里,同样藏着硬核剧情。如今《贞观天下》特展中,各地唐代文物与惠州本土遗存并肩同框,恰似一场迟到千年的合体。循州的唐代历史,是大唐叙事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余思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