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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惠州日报

我的绣花书包

日期: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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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人文惠州?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桃溪小学坐落在河沿坡地上,两栋土坯瓦房,横竖直角相连。

清晨八九点,琅琅书声从教室里飘出来,回荡在河两岸。我和堂弟福祥偷偷地趴在教室窗前,咿咿呀呀,跟着老师读。老师见了,大吼一声,我们拔腿就跑,像麻雀,飞得无影无踪。

放学的时候,哥哥姐姐们列队回家,一路高歌,我和福祥跟在队伍后头,学着唱。印象最深的是唱《读书郎》,“小嘛小二郎,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唱着唱着,仿佛自己成了歌词里的“小二郎”。

那年九月,我正式跨进小学校门,发觉“小二郎”的滋味真难受。没缴学费不能领新书,我只能眼睁睁望着同桌的;很多同学肩挎军绿色书包进出教室,那表情神气活现,而我,多少有些抬不起头,因为我的书包是一个很土很土的绣花书包。

绣花书包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正面是蓝色粗布,用彩色丝线绣了四朵梅花。背面是米白色的布料,两个边角缝着一条细长的织带。带上的菱形花纹,红绿相间,压角相叠,很精致。母亲拿着缝好的书包,在我的肩头上比了比,笑着说:“梅花好看哩,耐寒!”她又说:“带子是长了点,冇要紧嘅,等到明年就合身了。”母亲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记得开学报名那天早上,母亲蒸了两个鸡蛋。入学吃鸡蛋,是客家人的传统仪式,寄托着父母对孩子的美好期望。早饭后,母亲把绣花书包斜挎在我的肩上。背带长,书包几乎贴着脚跟,样子有点滑稽。

母亲带我到那栋横排屋,找到教师办公室。房间狭小,四张桌子,两两对摆,另一张桌子横着摆,紧挨着。报名的人多,家长牵着孩子,叽叽喳喳。母亲给我报了名,但没交学费。母亲说:“唔打紧,先坐个位置。”因为没交学费,不能领新书,我满脸沮丧。

没有交学费的同学,不止我一个,二十多人一个班,七八个没交学费。生产队里,超支的家庭,哪有钱给孩子交学费呢?看着那些领到新书的同学,迫不及待地翻阅新书,我心里羡慕极了。放学的时候,我站在队伍最前头,斜挎着空瘪的绣花书包,总觉得很尴尬。

一年级的语文课,从学汉语拼音开始。b、p、m、f……23个声母,a、o、e、i、u、ü……24个韵母,入学前我不仅倒背如流,还能默写。语文老师英明感到很奇怪,说:“教了这么多年书,终于遇见一个神童了!”他不知道我就是那个趴在窗前咿呀学舌的孩子。英明老师毛笔字写得好,他用两张白纸抄写声母、韵母,贴在黑板边的墙壁上。我学着英明老师的样子,站在黑板前,手持竹鞭,点着一个个字母,大声地领着同学们朗读。

上数学课虽然轻松,但总是提心吊胆。1至10的阿拉伯数字,我不仅会写,还会个位数的加减法。数学老师是一位年轻的代课教师,个子高,留着长头发。他上课特别严格,如果发现哪位同学开小差,便大声一喝:“你——”如果不见反应,他也不多啰嗦,径直走到桌旁,拎着那位同学的耳朵,说:“就是你,出来!”这位同学只好乖乖地站到黑板边。上数学课,同学被罚站是常有的事,教室里鸦雀无声。

当我领到语文、数学课本的时候,一个学期已经过了大半,课程也讲了大半。翻开课本,捧在鼻尖下深深地呼吸一口,缕缕清香,浸润心田。从此,绣花书包里多了两本书,加上原有的作业本,重了一些,挎在肩上,不再是轻飘飘的感觉。每次进到教室,把绣花书包塞进抽屉里,拿出崭新的课本,引得同桌情不自禁地多瞅几眼,那眼神,分明是几分羡慕,而他的课本早已破烂不堪。放学后,回到家里,我把绣花书包挂在厨房墙角的木柱上,喂鸡鸭,做家务,快活得像秋风掠过树梢?,轻盈而舒畅。

寒假到了。放假前,学校给每位同学发一张家庭报告书。报告书是油印的,填写着语文、数学的分数,还有一段老师对学生的评语。我除了领到一张家庭报告书外,还领了一张奖状。我从讲台上走下来,把奖状高高举起,回到座位上,反复端详,然后塞进绣花书包里,那份喜悦,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绣花书包陪我度过了四年光阴,因为一张张奖状,绣花书包带给我的尴尬不知何时消失了。每天,我斜挎着绣花书包走进教室,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

随着年级的递增,绣花书包装的不再只是课本、作业本、铅笔,陀螺呀,喇叭呀,弹弓呀,纸拍呀,铁线手枪呀,这些玩具,把书包撑得鼓鼓囊囊。就说弹弓吧,那是我们这代人童年最喜爱的玩具。放学的时候,行至油桐树下,我和堂兄弟们拿出弹弓比赛,打油桐籽,看谁射得准。“嗖”的一声,随着小石子从弹弓皮夹里射出,挂在枝梢上的油桐籽应声落地。打纸拍,又叫打搏,也是我们经常玩的游戏。三五个同学聚在一起,谁把对方的纸拍子打得翻转过来,对方的纸拍就归谁。那时候,我的绣花书包常常塞着厚厚一叠纸拍。

绣花书包旧了,母亲舍不得换新的,洗了又洗,因为洗的次数多,蓝色的粗布,变成了蓝白。底部的两只角,开裂了几次,母亲缝了又缝。那四朵梅花,不褪色,依旧鲜艳。

读五年级那年秋天,父亲赴天花墟,在百货商店给我买了一个军绿色书包,盖子上印着“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毛体字,鲜红夺目。从此,我告别了绣花书包,它一直被珍藏在衣柜里。

童年渐渐地远去,像一部黑白无声的影片。有一次,我翻箱倒柜找东西,猛然间看见那个绣花书包,被折叠得整整齐齐,静静地躺在柜角里。那四朵丝线绣的梅花,似乎散发着清幽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