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都河送别
那夜 于都河收起浪花
像一面巨大的镜面
照亮了八万六千双眼睛
竹篙点碎月影
让每座渡口泪水盈盈
风把哽咽塞回胸襟
主力红军转移
亲人们难舍难分
送别的火把连成浮桥
百姓们拆下门板
承担起亲人的心情
草鞋踩过处
只听到一声声的娘亲
新扎的八百支竹排
哪一支不曾驮过
一座座村庄的体温
八万六千双脚上
哪一双不曾踩过
母亲白发搓成的叮咛
一扇扇柴门呀
依偎着望眼欲穿的妻子或母亲
她们等云开日出
等中秋月圆
一颗颗期待的心
为亲人们祈祷和送行
那一夜的于都河
不是河 是伤口
是红土地裂开的一道缝隙
火种从缝隙间漏下去
光又从缝隙间升上来
主力红军虽然走了
但火种留下了 枪留下了
继续着血与火的抗争
于都河不写碑文
每一滴水都是碑文
当月光铺满江面时
你辨不清那是浪花 还是回望
血色湘江
湘水是有记性的
九十多年了
那次惨烈的战役后
殷殷流血还在渗
从江底往上渗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从翻不动的史书里
往后来者的掌心渗
那些沉底的枪炮
炸碎的红旗
还未发育的躯体
追了一千多里的乡亲
都沉下去了
只有江底的泥沙
至今还翻涌着血性
在这里
历史是挪动步子走的
一点一滴 一步一具
蹒跚地载着革命前进
留在江畔的英魂
让纪念碑不敢面对亲人
后来，军人经过这里
他们低头看水
不敢大声说话
水里总浮起一张张脸
像他们一样年轻的脸
那些脸却在笑
笑得那么豪放
笑得整条江都生情
四渡赤水
赤水河流水潺潺
每一朵浪花
都有精彩的故事重现
那年春天 黑云压城
四周伸来敌军的铁钳
疲惫的红军顽强奔波
来到了赤水河边
他们不是逃亡
是用脚步积蓄力量
用头颅换取江山
那天风云际会 山水变幻
这支来去无踪的队伍
于绝境中惊险转身
忽而出现在此岸
忽而出现在彼岸
看似退却 实则前进
在一渡再渡之间
获得主动 力挽狂澜
一渡 跳出包围圈
二渡 回马枪刺破敌胆
三渡 佯动惑敌
四渡 冲出敌阵
四渡赤水让我知道
战争不仅仅是力量的拼杀
更是智慧的较量
精彩的几次来回折返
是战争艺术的极致绽放
是英明统帅在兵法棋盘上
溅起的一声声惊叹
有人叹服 有人惭愧
有人顿足 有人扼腕
有人会心一笑 继续长征
而现在
赤水河静静流淌
当年的弹痕
已被岁月抚平
飞渡大渡河
历史在这里留下绝唱
石达开和他的太平军
折戟沉沙 全军覆没
大渡河有一种别样的悲怆
一八六三年 石达开没过去
一九三五年 红军要过去
也是五月 大雨滂沱
一团团火把冲破雨幕
二十二名勇士 十三根铁索
这才是真正的赴汤蹈火
子弹打过来
有人中弹掉下江去
铁索晃了晃
后面匍匐前进的人不晃
江西老乡趴在中间
铁索烫手——
是前面冲锋的人焐热的
有人又中弹 手没松
倒在了铁索上
战友们踩着他的躯体前进
后来勇土的名字刻在碑上
更多的刻在水里 流向远方
映红两岸的杜鹃
九十多年过去了
时间冲刷着记忆
也储藏着记忆
铁索上依稀可寻到弹痕
而大渡河水滔滔不竭
如我们血管中的血浆
一代代接力流淌
无论何时掬起
依然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