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1587),杨起元来到江西盱江,正式受业于罗汝芳。
这一年,他四十一岁,早已是进士出身的翰林官;罗汝芳则年逾古稀,经历过宦海浮沉,也因张居正禁止讲学而遭到弹劾,致仕归里。按照官场履历,杨起元已经不必再寻找一位老师。但他仍以弟子之礼登门,与罗门弟子在凤凰山营建讲所,题为“明德堂”,使年迈的罗汝芳有了固定的讲学场所。
讲堂落成后,杨起元从京城寄出一封写给罗汝芳的信:“讲堂落成,弟子訚訚,英才济济,咸升入于堂室,无外望于宫墙,师之乐何如?起亦惟此为贺。”
祝贺之外,他还有一件更迫切的事:“敢求老师平日所著述者,或文或诗或尺牍,片言只字,幸悉检付来京。起将辑成一书,藏之名山,以俟百世。天将有意于斯文,起每思之,中夜起舞。”
“或文或诗或尺牍,片言只字”,是一个弟子担心老师的思想随时间散失,急于搜集、整理和保存。所谓“藏之名山,以俟百世”,也不只是刊刻一部文集。杨起元真正想保存的,是一种在晚明政治压力下仍然坚持讲学、相信人能够自我完成的精神传统。
打开杨起元写给师友、门人的书信,可以发现杨起元的哲学很少以封闭的理论体系出现。它散落在写给老师、同道、地方官和门人的信中:有时讨论本体与功夫,有时追念亡友,有时劝人兴办社学,有时告诫地方官宁可得罪上司,也不可辜负百姓。
这些信件共同回答了一个问题:一个人明白了“良知”,随后应该怎样生活?
壹
拜师
不是依附权威,而是为学问负责
杨起元,字贞复,号复所,广东归善人,生于嘉靖二十六年(1547)。他二十一岁中广东乡试第一名,万历五年(1577)考中进士,入翰林院。此后历任国子监司业、礼部和吏部右侍郎等职,曾摄理二部尚书事。
比仕途更能改变他一生的,是与罗汝芳的相遇。
万历四年(1576),杨起元在南京结识黎允儒,听他讲述罗汝芳之学,由此“一语豁然”。第二年,罗汝芳进京,在广慧寺讲学,杨起元前往拜谒,“以弟子之礼礼焉”。
当时张居正不喜聚众讲学,罗汝芳遭到疏劾,被迫归里。许多官员为避嫌而不敢与其接近,杨起元却说:“吾师且老,今若不尽传,终身之恨也。”
这句话是杨起元师道观的起点。拜师不是寻找政治靠山,更不是以老师的名望装点自己,而是确认一种值得承担的思想。如果因为老师失势便回避师生关系,说明信奉的不是道,只是势。
罗汝芳也把杨起元视为能够传承其学的人。他在信中说:“吾兄英年奇质,世不易求,而笃志力行,独超俗见。所望以为天地立心而共显斯文于既晦者,端于吾兄有赖矣。”
“共显斯文于既晦”,说的不是门户扩张,而是在世道晦暗之际重新彰显人的道德主体性。罗汝芳晚年又对杨起元说,自己“从千辛万苦,走遍天下,参求师友”,才得到“具足现成、生生不息”的体会,如今愿意“一手付与吾子”。但他随即提醒:“创业者固艰,守成者不易。若不兢兢业业,物我共成,虽得之,必失之。”
这里已有杨起元后来思想的基本结构:“具足现成”说明良知不由外部强加;“兢兢业业”则说明人的本心虽在,却不能免除修养;“物我共成”更意味着学问不能只完成自己,还须成就他人、作用于社会。
万历十六年(1588),罗汝芳病重。去世前十日,他仍托人寻找正在福建主持乡试的杨起元。杨起元获讯后兼程赶往盱江,到达时老师已经坐化。他在灵前恸哭:“天乎!胡不为吾徒少留耶?夫子逝矣,何其何适从耶?某自闽中九月一日得师手语,遂兼程而来,孰意启缄之日,即师陟遐之期,某何弗福耶?”
罗氏亲属与百余名弟子推举杨起元为老师撰写墓志铭。此后,他搜集、整理罗汝芳著述,编刻《仁孝编》《识仁编》《四书答问集》《广孝经》《罗子仁孝训》,并批点《近溪子续集》。他还雕刻老师小像,“出必告,反必面”,定期与同门祭祀。
邹元标后来评价说,杨起元尊师,并不只是尊一个人,而是“尊道也”。
贰
良知
圣人并非少数人的特权
杨起元的学问来自罗汝芳,上溯阳明心学,又与陈白沙、湛若水以来的岭南传统相会通。他以“明明德”为宗旨,以孝、弟、慈为实践内容,尤其强调人人具有“赤子良心”。
杨起元的《证学编》载:“人人皆可为尧舜。尧舜即人也,人即尧舜也。识得此,人斯可以为尧舜矣。”
“人皆可以为尧舜”并非杨起元首创,但他将其转化为教育的基本前提。圣人与普通人之间不存在天生的等级壁垒。愚夫愚妇同样有知有能,也同样能够在日常生活中确认是非、实践仁爱。
他又在《与庞时雍书》中说:“凡吾人为学,将以学为圣人也;学为圣人者,将以学为人也。人者何?仁而已矣。”
“学为圣人”听来高远,杨起元却将它落实为“学为人”。圣人并不是脱离人间的特殊存在,其根本不过是将人的仁心充分实现。学问如果不能使人更真诚地对待父母、朋友和百姓,便只是知识与声名的堆积。
这种思想包含着晚明心学的重要变化:道德不再只是经典注疏与官方名分,也存在于每个人能够直接感受的心中。教育的任务并非把善从外部灌输进去,而是唤醒和扩充人本有的良知。
但是,“本有”并不等于“现成完成”。罗汝芳在托付学问时特意告诫杨起元,若不能“兢兢业业,物我共成”,即使有所领悟,也必然重新失去。杨起元后来同样重视践履。他不是让人停留在“人人皆可成圣”的自我安慰里,而是要求每个人在具体关系中检验自己:对父母是否孝,对兄弟是否友,对门人是否诚,对百姓是否慈。
所以,他的哲学虽然从心出发,却最终落在“孝弟慈”上。良知不是玄妙的感受,而是日用伦常中可以辨认、也无法逃避的责任。
叁
本体与功夫
晚明心学内部的一场争论
杨起元所处的时代,阳明后学已经分化。学者争论最激烈的问题之一,是“本体”与“功夫”究竟是什么关系。
张元忭曾在写给罗汝芳的信中批评:“杨复所谈本体而讳言功夫,以为识得本体,就是功夫。某谓本体本无可说,凡可说者皆功夫也。识得本体,方可用功夫。”
这段批评不能回避。它说明同时代人确实担心杨起元偏重本体,可能把“识心”看得过于直接。张元忭援引程颢“识得本体,以诚敬存之”,主张即使识得心体,仍须通过诚敬加以存养。
但两人的学术分歧并未破坏友谊。张元忭在《别杨贞复漫语》中又高度评价杨起元:“其气春温而玉润,其学川会而渊渟,然犹歉然不自足也……吾意振江门之遗响者,必斯人也。贞复其勉之。”
“川会而渊渟”,点出了杨起元思想的会通性。他既继承罗汝芳的良知之学,又没有彻底排斥程朱学所重视的诚敬与修养。更重要的是,从他的书信实践看,杨起元从未把“识得本体”当作可以放弃修养的理由。他评价学生,重视的是能否“笃志力行”;他告诫为官者,谈的是恤民、赈灾、减轻征役;他谈讲学,也强调歌诗习礼、移风易俗。
因此,杨起元所理解的本体,不是一种脱离伦理生活的神秘境界。它更接近每个人未经私欲遮蔽的真实仁心;所谓功夫,则是使这种仁心在现实关系中持续呈现。二者可以在理论上区分,在生活中却不能割裂。
肆
师友之间
一种不以门户为限的思想共同体
罗汝芳去世后,杨起元成为罗门的重要人物。他与焦竑、李贽、周思久、张元忭等人频繁往来,形成一个跨越地域和官职的书信网络。
李贽读过杨起元的“心如谷种”论和“惠迪从逆”之作后,在给焦竑的信中评价:“是大作家论。首三五翻,透彻明甚……所谓学从信门入是也。自此有路径可行,有大门可启,堂堂正正,日以深造。近溪先生之望不孤,而兄等亦得良侣矣。”
李贽虽然对文章末尾“作道理议论”略有保留,但仍视杨起元为罗汝芳可靠的传人,也是焦竑等人“值得结交”的同道。他在其他信中又多次提到“杨复老”,可见二人保持着书信往来。
杨起元也欣赏李贽。他读完《焚书》后写信给周思久:“近读李氏《焚书》,益觉此老是真休歇汉,世上难觅此人。我老师能与之相朝夕,岂非大眼界、大缘分哉。”
所谓“真休歇汉”,是赞赏李贽能够放下世俗名教的虚饰,直面本心。但杨起元与李贽的气质毕竟不同。焦竑在《题杨复所先生语录》中写道:“先生如和风甘雨,无人不亲;长者如绝壁巉岩,无罅可入。二老同得法于盱江,而其风尚迥绝如此。”
焦竑进一步说:“未知学者,不可不见先生,不尔则信向靡从;既知学者,不可不见长者,不尔则情尘不尽。”
杨起元给人方向,李贽则促使人破除依赖;一个以温厚启发人,一个以锋利唤醒人。二人并非彼此复制,而是在差异中相互补充。晚明讲学的活力,也正在于这种既相互批评、又彼此承认的关系。
周思久去世后,杨起元在信中写道:“四月廿日柳老奄弃人世,天铲我一臂矣。痛悼何言!比来时时仰屋而嗟,抚枕而涕,不能已。”
他称周思久“浑是天真圣体”,赞其“行过其言,以身发挥斯学”。这几个字也是杨起元衡量学者的标准:说得多少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行为能否超过言论,生命本身能否成为学问的证明。
因此,他的师友网络并非单纯的学派联盟。它由敬重、批评、哀悼和相互成就构成。书信则把分散各地的人连接起来,使哲学保持为一种人与人共同承担的生活。
伍
教育
不是猎取功名,而是“成己成物”
杨起元写给苏春元的信,集中表现了他的教育观。
苏春元已经取得乡荐,却仍谦逊求教。杨起元先批评当时士人稍有功名,便以“先生长者”自居,不肯再向别人低头问学;继而谈到自己的经历:“学者所以学为人也。学之不讲,而人之难成也久矣。虽以仆之不材,亦年至四十而后幸有闻焉。其未之闻也,种种作为,皆自以为人也;及其既闻之也,乃知向之种种作为,皆非人也。”
“年至四十而后幸有闻”,显然是指他遇见罗汝芳后,对学问有了根本转变。从前的种种作为看似都合乎士人的标准,真正反省之后,才发现其中可能充满功名心、自我装饰和对外在评价的依赖。
因此,他勉励苏春元:“愿推此心以成己成物。”
“成己”与“成物”不能分开。一个人不能以完善自己为借口离开社会,也不能在高谈济世时忽略自身德行。教育既要使学习者成为真正的人,也要使他有能力成就他人。
给苏英德的信,则将这种思想落实到基层教育:“承示课诸生,拔其优者,立会校文,因诱以身心之学;又念蒙养贵,端乃先之社学,选师率子弟歌诗习礼。此移风易俗之道类,非俗吏所能为也。”
苏英德选拔学生、组织会文,又从儿童教育入手,聘请教师带领子弟歌诗习礼。杨起元认为,这才是真正能够“移风易俗”的治理,并鼓励他:“愿遂专心一志而为之,勿惑以流俗之论。”
这里的教育并不只是应试训练。“校文”之外,还要讲身心之学;成人之外,还要重视“蒙养”;知识之外,还要通过诗礼形成共同生活的秩序。杨起元把教育看作社会治理的源头,因而在《与朱荏平书》曾明确提出:“民生系乎吏治,吏治关于士习。士习之不端,起于圣学之不明,而趋向之无路也。明圣学以开趋向之路,正士习以清吏治之源,不佞志也。”
从圣学到士习,从士习到吏治,再从吏治到民生,这是一条完整的经世路径。杨起元讲心,并非让人退回封闭的内在世界;恰恰相反,他认为政治问题的深处是人的问题,而教育必须为社会培养能够承担公共责任的人。
陆
从良知到民生
“以官庇民”才是为学的验证
杨起元给门人和地方官的信,最能显示其哲学如何进入现实政治。
袁黄任宝坻知县时,请求朝廷免除金眼银鱼进贡之役,使百姓摆脱骚扰。杨起元称赞此举“真大力量也”。袁黄又重视农业、劝民耕种,杨起元为其文章作序,认为使百姓衣食充足、心无怨怼,是“治天下之大本”。
他写道:“虽守史局,未获治民,然倾耳以听四方,贤者倘有足民之善政,喜动颜色,欲挈身家而往从之。”
他评价政绩,首先看百姓能否从中获益。
叶重弟出任玉田知县,遇到饥荒,开仓赈济,改进粮食分配,使地方“鸡犬不惊”。杨起元称赞他“保民如保赤子”,同时提醒他不可沉迷于赞誉。
写给朱爵时,他说:“作令当冲疲之邑,自古难之。大要以恤民为本务,厨传非所急也。”
地方官不能为了讨好过往官员,把接待负担转嫁给百姓。写给宝应地方官耿随龙时,他的态度更加鲜明:“宁可失上官与过客之欢,而不可使匹夫匹妇有弃我莫顾之怨。”又说:“无名之费,不急之征,因请上官一切罢去。此所谓以官庇民之道也。”
“以官庇民”四字,是杨起元政治哲学最凝练的表达。官位不应成为向下索取的权力,而应成为阻挡不合理征敛的屏障。地方官甚至应该承担得罪上司的风险,保护无力自辩的百姓。
他写给隆昌知县刘西愚:“愿足下遂尽父母之道,好民所好,恶民所恶。一分之赐,莫谓小惠而不为;一鞭之刑,勿谓无伤而可滥。”
在这里,“良知”已经落实为行政上的具体分寸:一份微小的恩惠也不能轻视,一次看似轻微的刑罚也不可滥施。学问是否真实,不在讲堂上说得多么玄妙,而在面对赋役、刑罚和灾荒时,是否把普通人的痛苦放在心上。
柒
讲学
一封封信,构成一所没有围墙的书院
杨起元曾在惠州修建敦仁精舍,也在广州、南京等地讲学。焦竑说他在金陵倡道时,“问学者履常满户外”。但真正覆盖最广的讲堂,也许并不是某一座书院,而是他的书信。
老师去世,他搜集遗著、联系同门;朋友去世,他追述其德行,请人保存其精神;门人赴任,他通过信件追问其治理;地方士人兴办社学,他及时鼓励;青年已有功名而仍愿求教,他便告诫对方切勿以乡荐自满。
这些书信没有统一的理论格式,却围绕着同一个中心:人心本来具有向善的能力,但必须在师友切磋和现实行动中得到验证。
杨起元并不要求所有朋友与自己意见一致。张元忭批评他的本体论,他仍敬重张元忭;李贽性格锋利、思想激烈,他称赞其“真休歇”;周思久重在躬行,他赞其“行过其言”。在这个交往世界里,朋友不是互相赞美的人,而是从不同方向帮助彼此接近真实的人。
这也是晚明书信的思想史意义。书信既是私人文体,也是讲学的延伸;既保存感情,也承担论辩;既使学问越过地域传播,又让抽象理论接受具体人生的检验。
(严艺超)
结语
良知最终是对他人的珍惜
万历二十六年(1598),杨起元奉召为北京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正准备北上时,母亲在南京官舍去世。他扶柩归乡,次年因哀毁成疾,卒于墓庐之侧,享年五十三岁。
天启初年,朝廷追谥“文懿”。李贽在《续藏书》中为他补作传记,门人祝世禄则在南京倡建罗杨二先生祠,将罗汝芳与杨起元师生并祀。后来,他的部分著作被《四库全书》列为存目,《杨复所先生家藏集》更曾遭禁毁。思想的声名与命运,于是形成一种反差。
今天重新阅读杨起元,不应只把他放在“阳明后学”“泰州学派”或者“岭南王门”的标签之下。他的思想固然存在理论争议,但书信揭示了更为完整的面貌:他由良知谈人的尊严,由孝悌谈社会责任,由讲学谈士习与吏治,最后把哲学落实为“保民如保赤子”和“以官庇民”。
他一生所守护的,不只是某家某派的学说,而是一种关于人的信念:普通人具有明辨善恶、成就自身的可能;学者的责任,则是使这种可能不被权势、功名和私欲遮蔽。
罗汝芳把“生生不息”的学问交给杨起元,杨起元又通过书信交给师友与门人。它并没有停留在讲堂中,而是进入赈荒、社学、赋役和刑罚,进入一次次关于如何做人、如何为官的选择。
这正是杨起元书信中最有生命力的哲学:学问从心上开始,却不能在心上结束;它必须走向他人,走向百姓,走向真实而复杂的世道。
作者
严艺超
惠州日报社编委,惠州市文化顾问,惠州市文化智库专家顾问委员,惠州市政协文史研究员。
主编说
邓北黔
这篇文章以杨起元为个案,通过对其书信与生命实践的细腻钩沉,成功呈现了晚明心学从本体之思向民生关怀的转化路径。作者跳出学派标签的窠臼,将哲学观念置于具体的人际网络与基层治理中考察,揭示了心学并非空谈心性,而是一套回应时代痼疾、关乎民生的哲学。全文论述扎实,思辨与人文兼具,是思想史写作的典范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