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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天地间,惟我一斋正

日期: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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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人文惠州·合江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晚清《鹤峰纪胜图》里的德有邻堂和思无邪斋。本版图片(除署名外) 严艺超 翻拍

晚清《鹤峰纪胜图》里的德有邻堂和思无邪斋。本版图片(除署名外) 严艺超 翻拍

    清代惠州知府伊秉绶手书《东坡思无邪斋铭》拓片。

清代惠州知府伊秉绶手书《东坡思无邪斋铭》拓片。

    《永乐大典》中关于思无邪斋的记载。

《永乐大典》中关于思无邪斋的记载。

    思无邪斋。惠州东江图片社供图

思无邪斋。惠州东江图片社供图

苏东坡的书斋,当是文人最向往之所在,那个小小空间里,曾经蕴藏着伟大的家国情怀、无尽的诗书才意,孕育出无数光芒万丈的雄奇诗篇。

他的书斋是随寓而设的。

眉州故居的书房“南轩”,苏东坡回忆“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静谧而灵动。

在密州,有资料说《西斋》就是写他的书斋。这个书斋,“中有六尺床”,是他思考、创作、幽眠之处。他常常孤独地端坐,看书斋外的西园,榴花、桑枣满园,小鸟在枝头歌唱。

在黄州,元丰五年(1082)二月,雪堂建成,“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起居偃仰”“真得其所居者也”,这是他的客厅和书斋。同年十月,同年蔡承禧为他建造了三间新房,其名为“南堂”,“卧看千帆落浅溪”,面临大江,风景极好;“故作明窗书小字,更开幽室养丹砂”“更有南堂堪著客,不忧门外故人车”“客来梦觉知何处,挂起西窗浪接天”,这也是他的书斋、丹室、客房、休息室。

他在惠州白鹤峰新居的书斋名曰“思无邪斋”。

清代王文诰的《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宋代王象之的《舆地纪胜》、宋代留正的《东坡故居》等,对白鹤峰新居的“思无邪斋”均有描述。

无论“南轩”“西斋”“雪堂”“南堂”或者其他,其环境都应该是“万物各得时”(东坡《西斋》)的气象。所以,可以猜想一下,惠州这个“思无邪斋”,其设计构想也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苏东坡在惠州的几个居所,他的书斋都取名“思无邪”。

这个书斋有深意。

嘉祐寺的思无邪斋

绍圣元年(1094)十月十八日,苏东坡从合江楼迁到嘉祐寺,不久,作《思无邪丹赞》,尽管写“思无邪”,但实际上这是“为炼丹而作”,与思无邪书斋没关系。

设立“思无邪斋”

绍圣二年(1095)正月十一日,苏东坡作《书黄鲁直画跋后三首》,署“惠州思无邪斋书”,所以,正月十一日前,他已将嘉祐寺的书房命名为“思无邪斋”,并作了《思无邪斋铭并叙》:东坡居士问法于子由。子由报以佛语,曰:“本觉必明,无明明觉。”居士欣然有得于孔子之言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夫有思皆邪也,无思则土木也,吾何自得道,其惟有思而无所思乎?于是幅巾危坐,终日不言,明目直视,而无所见,摄心正念,而无所觉。于是得道,乃名其斋曰思无邪,而铭之曰:

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病。

廓然自圆明。镜镜非我镜。

如以水洗水,二水同一净。

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

其事缘起于“问法于子由”后,子由回答的偈语“本觉必明,无明明觉”。苏辙和哥哥一样深谙佛家义理、道家义理。苏辙的意思是,每个人的“本觉”必定是“明”的,自性本来空,是具备“觉”的条件的。通过修行,都能生起自性清净心,开启自己的智慧,所有的“无明”烦恼痛苦与错误认知,都会“明觉”。而如何修行呢?只有放下杂念,破除执着,以无机巧的本心,转无明为智慧、转烦恼为菩提。

苏东坡从苏辙的偈语里“欣然有得”,又联想到孔子对《诗经》的评语“思无邪”,并由此深究其义。

孔子的“思无邪”,是评价《诗经》的,其“思”字的意义,后世一直争讼不断,有说是无意义的“语音词”,有说是情思的“思”,有说是思想的“思”。各家各说,想探究孔子的本意,恐怕得读几大箩筐的厚书了。

苏东坡借了孔子的“思”来用,并有独特的思考:无论善恶,有“思”一定就有“邪”;而无“思”就没得“邪”了,但成了“土木”了。那么,如何能做到“有思而无邪,无思而非土木”呢?这是个“两难命题”(王水照语)。

他开始静思,期望由定境而生智慧。“幅巾危坐,终日不言,明目直视,而无所见,摄心正念,而无所觉。”或许当时并无觉悟,但后来他说“于是得道”了。

他悟到了啥“道”呢?

一切“无明”,即烦恼、病灾、贪嗔痴这些“大患”,都源自“有身”;而如果“身”都“无”了,载体都没了呢?则包括“病”等一切“大患”都随之消除了。但这里说的“病”,绝非仅仅是疾病,而是指包括疾病、烦恼、痛苦、贪、嗔、痴、慢、疑等。

他说的“无身”,也绝非仅仅是“无”,而是冲破了“身”的束缚,从色(物质身体)、受(感受感觉知觉)、想(思维思想观念)、行(身心活动)、识(意识)聚合而成的“相”里,出离出来,是自我的彻底解放。

解放了,就不住于“相”,不将外物沉积于心,处于一种不执着的状态,不被外物迷惑,不被“病”困扰束缚,人的心就会澄明,人和这个世界就是“如以水洗水,二水同一净”融为一体,就能浩然立于广阔天地之间。

那么“思无邪”呢?

关于此,王水照、崔铭在《苏轼传》中写道:“能使有思而无邪,无思而非土木的两难命题。他的答案是:只要努力寻找思与无思之间的契合点。”这需要去寻找。

看来,所谓“思”,可能就是佛家所说的色、受、想、行、识“五蕴”中的“想”,和其他四蕴为一体的五面,佛家说,这都是虚幻的“相”。

苏东坡当然洞悉其中之理,和“无身”的道理一样,脱离了“思”的束缚,超越“思”的固有,生起清净之心,自我越来越澄明,一切也会“无邪”诚正,无思则无邪,这其实是他老人家善意的自我要求,是自勉、自励,也是设立“思无邪斋”的初心。

开始署“思无邪斋”

继绍圣二年(1095)正月十一日,在《书黄鲁直画跋后三首》署“惠州思无邪斋书”后,二月二十一日,他作《书渊明东方有一士诗后》,明确写道:“东坡居士饮醉食饱,默坐思无邪斋,兀然如睡。既觉,写渊明诗一首,示儿子过。”

绍圣二年(1095)九月,与程之才书信,署“思无邪斋”。

绍圣三年(1096)秋,第二次住在嘉祐寺,新居还在修建中,苏东坡写信给毛滂,言及:“新居在大江上,风云百变,足娱老人也。有一书斋名‘思无邪斋’,闲知之。”

他准备在白鹤峰新居真正建造一个书斋,名字就是“思无邪斋”。

合江楼的思无邪斋

绍圣二年(1095)五月二十七日,苏东坡已经迁到合江楼两个多月了,回忆起南下途中曾经与虔州通判俞括同游崇庆禅院,作《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记》。

他首先阐述了自己对“以无所得故而得”的理解。此“以无所得故而得”,由《金刚经》义理而来。这,就是苏东坡“思无邪”的出发点了,放下“思”,生起清净心,世界就会无邪。

其实苏东坡在《思无邪斋铭并叙》已经有表述。但他却表示:“吾非学佛者,不知其所自入。”自己实在是不能准确感悟佛家义理,可却从孔子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里受到了启发。他说,我本来想把余生寄托于佛,多读佛家书,以“无所思”“无所得”的心,去领悟如来的本意,希望最终能得悟。可是呢,我现在闲居惠州,这里的僧寺几乎没有“经藏”,没书读啊,那我就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思无邪斋”吧,当时还作了《思无邪斋铭并叙》以言志。

接着,他又交代为啥要写这篇文章。

去年陪同自己游虔州崇庆禅院的虔州通判俞括刚去世,现在自己作此文“论孔子思无邪之意”“有志无书之叹”,准备交由崇庆禅院的长老惟湜和僧人知锡“刻于石”,希望与九泉之下的俞括“结未来之因”。

如此,我们明白,“思无邪斋”不光是因苏辙的佛家偈语而缘起,也因结下了虔州崇庆禅院的缘分。

绍圣二年(1095)九月,程之才东巡惠州,苏东坡将是年三月所作的《书外曾祖程公逸事》再书以付程之才,文末交代:“是岁九月二十七日,惠州星华馆思无邪斋书。”

但跟嘉祐寺的“思无邪斋”一样,因为不是自己的房子,其实仅仅是将书房命名为“思无邪斋”而已。

白鹤峰新居的思无邪斋

而新居的“思无邪斋”,却是苏东坡自己亲自建造的。

绍圣三年(1096)三月,住在合江楼,正在加紧建房。他在《和陶〈移居二首〉并引》其二里写道:“葺为无邪斋,思我无所思。”等于将“我要在新居里建一个思无邪斋”发了个朋友圈了。

绍圣三年(1096)四月,新房在建中,“思无邪斋”可能已可使用了。他到新书斋书录了几件作品,并作跋:“绍圣三年,岁在丙子,清和月,眉山苏轼录于惠州白鹤峰所居思无邪斋,以遗卓契顺。”所录作品均有拓本传世,请参看“寓惠书画”章节。

绍圣四年(1097)二月十四日,苏东坡迁入新居,正式启用思无邪斋。

思无邪斋是修“身”的道场

检视苏东坡诗文,进入大庾岭之前,至少有八处诗文写及“身”“世”。如《泗洲僧伽塔》“今我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新城道中二首》其二“身世悠悠我此行,溪边委辔听溪声”,《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绝》其三“江边身世两悠悠,久与沧波共白头”,《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其一“功名谁使连三捷,身世何缘得两忘”,《和子由送将官梁左藏仲通》“觉来身世都是梦,坐久枕痕犹着面”,《留别登州举人》“身世相忘久自知,此行闲看古黄腄”等。

每有际遇变化,都有“身”“世”之叹。但进出大庾岭的这一叹,却是最有人生内涵的。

阅读惠州之前的《过大庾岭》、惠州的《寓居合江楼》《思无邪斋铭并叙》、惠州之后临终时的《答径山琳长老》,我们发现,是思无邪斋将苏东坡关于“身”的关注、思考连接在了一起。

大庾岭,“身”的相忘

绍圣元年(1094)九月,南迁的苏东坡登上大庾岭,作《过大庾岭》:

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净。

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

今日岭上行,身世永相忘。

仙人拊我顶,结发授长生。

彼时,这个阅尽繁复的老人,伫立于孤寂苍茫的大庾岭上,他决意将“身”“世”都忘在岭后,而这一念之间,就感觉洗却了“垢污”,感觉到了“身心洞清净”,然后以清澈本心,浩然正气,自信地踏上了“天地间”。

此时的“身”,他采取的是果断相忘;“身心洞清净”,是相忘后的感觉;“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是毅然决然的自信与勇气。

合江楼,“身”的相违

十月初二,苏东坡踏上惠州城,暂住在合江楼,伫立浩浩东江边上,在《寓居合江楼》,他对着惠州的江山,大声吟出:“我今身世两相违,西流白日东流水。”违,是离开、告别之意。在大庾岭时,他就决定将“身”忘记,将世界抛于岭的那边。如今,就这么单纯地看着东江西去,他正在主动地、进一步割断世界,主动告别“身”。

思无邪斋,“身”的出离

半个月后,苏东坡从合江楼迁到了嘉祐寺,安顿下来了。

春节时,作《思无邪斋铭并叙》。他以“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疾”的“身”,回应了大庾岭的“身世永相忘”、合江楼的“我今身世两相违”的“身”。

从大庾岭的“忘”,到合江楼的“违”,再到现在嘉祐寺思无邪斋的“无”,他在一步步出离这副皮囊。

苏东坡明白,要从“有身”变成“无身”,忘、违、无,都是不够的,必须破除“身”的局限,才能达到苏辙所说的“明觉”,才能“无病”“无邪”,才能“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

这里的“无”,是“看空”,是“出离”。

于是,就有了出离“身”、超越“思”的这个书斋,他把这个书斋当成了大庾岭上所期待的“身心洞清净”的修身修心之道场。

临终前,“身”的勘破

出了大庾岭,惠州之后,思无邪斋还伴随着苏东坡的生活。

建中靖国元年(1101)二月,北归途经虔州,在《用前韵再和孙志举》中,他回想起惠州,还提及“我室思无邪,我堂德有邻”,念念不忘啊。

北归途中,建中靖国元年(1101)六七月间,苏东坡在给钱世雄的书信里写道:“思无邪,吾子自有,老拙何为。”他点拨老朋友说,要达到“思无邪”这种境界,你钱世雄本来就具足悟性,哪里还需要我这个老头子来多指点呢?只要去除荆棘、清除内心杂念,没必要向外追求。

临终的前两天,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二十六日,苏东坡与径山维琳长老以偈语应答,苏东坡口答曰:

与君皆丙子,各已三万日。一日一千偈,电往那容诘。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疾。平生笑罗什,神咒真浪出。

这是最后的人生感悟,连同后面回答维琳长老关于“平生笑罗什”疑问的几句话,这一组文字与语言,成了苏东坡告别人生的绝响。

这句“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疾”,就是引用惠州所作《思无邪斋铭并叙》的成句,仅改“病”为“疾”。这里的“身”,指来自凡俗意义上的身体,一旦逝去,就是世俗认为的“无身”了。

但苏东坡显然是从佛家角度来理解的,还“平生笑罗什”,他觉得自己对人生虚妄的认识比鸠摩罗什还深刻。这里的“无身”,是指洞察到了生命、宇宙、存在的本来意义,就超越了,就还以“本真之身”了。而本真之身呢,佛家说,虚幻而已。人生一世,大梦一场,性空会缘起,但一切缘起皆性空,而已!

其实,金山寺那句“身如不系之舟”,似乎已经交代了对此生之“身”的最后去向,已然破除羁绊,已然勘破。

如果从苏东坡南迁后的晚年来看,在人世间沉浮的“身”,在临终前得以勘破,其实就是以思无邪斋的“无”,将大庾岭的“忘”、合江楼的“违”、嘉祐寺的“无”、金山寺的“不系”、临终的“无”连接起来,得以“明觉”。

(彭杰)

作者

彭杰

惠州市岭东文史研究所研究员,惠州市文化智库专家顾问委员。

主编说

严艺超

这篇文章以“思无邪斋”为棱镜,透视苏轼晚年从“身世相忘”至“无身无疾”的生命觉悟,揭示其以儒家正名、佛家空观、道家忘我融铸而成的超越之道。作者于历史细节中见哲学筋骨,将一间书斋升华为勘破存在的精神道场,兼具考据之功与思辨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