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的日子里,忽然传来放电影的消息,孩子们奔走相告。那股兴奋劲,就像喝了蜜糖水似的。
桃溪桥头,有一间商店。店门旁是公告栏,张贴电影海报的地方。我们趁着课间十分钟,跑到公告栏前。见没有电影海报,大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若是贴出了海报,看着白纸红线黑字,就会伸长脖子问:“是战斗故事片吗?”一听说是战斗故事片,大家立即转身跑向教室,边跑边喊:“打仗的,战斗故事片!”
那时候,我们最喜欢看打仗的电影。
海报贴出来了,但那两个木箱还没见进村,我们的心是悬着的。那两个木箱,一个装发电机,一个装放映机和银幕。只有两个木箱进了村,放电影才是铁板钉钉的事。
见一位年轻社员挑着木箱进村,我们立即围上前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真的是打仗的吗?”那位社员被问得不耐烦,喘着气,吼叫一声:“哪有咁多打仗嘅,谈情说爱嘅。”听说不是打仗的,我们的情绪又一落千丈,怏怏地散开去。
夕阳西下,学校的操场上,两位放映员正在悬挂银幕。两根麻绳穿过教师宿舍门前的横梁,一阵拉扯,正方形银幕紧绷绷地悬挂在两根柱子间。银灰色的大喇叭被拴在柱子上。操场中央,放置了一张办公桌,桌旁放着一只木箱,里面装着放映机。另一个装有发电机的木箱,被抬至教室背后的一个角落里。
当放映员忙着挂银幕的时候,孩子们三五成群,扛着条凳、椅子,争先恐后跑到操场占位置。因为争抢,吵架是难免的。如果前边的椅凳高,自家的矮,只好找几块砖头垫高。最好的位置,当属放映机旁边,这是孩子们最希望占据的。挨着放映员,可以看他如何操作放映机。位置占好后,几个伙伴,轮流看守,生怕被人挪动。
夜色渐浓,月亮爬上了东边的山头。河沿的小路上,火光闪动,影影绰绰。三三两两的乡亲,或点着火把,或打着手电,朝学校操场这边走来。他们有的肩扛椅凳,有的背着婴孩,谈说着家长里短、乡间新闻,对放什么电影,他们似乎不感兴趣,只当作辛苦劳作后的放松消遣罢了。
此时,桥头的商店迎来难得的喧嚣。售货员是一位中年男子,当天上午骑着自行车,赶到乡里的供销社,进足了货。买零食的父母,带着小孩,挤在柜台前。趁电影还没放映,买一袋葵花籽,或一包酸梅,或五六粒糖。
操场上,人声鼎沸。先来的乡亲,坐在椅凳上,静静地等候。刚到的乡亲,大声呼唤着自家孩子的乳名。没有抢占位置的乡亲,随便找个地方,搁稳椅凳坐着。孩子们来回穿梭跑动,追逐打闹。隔壁村的一些乡亲,听说桃溪放电影,也匆匆赶来。
“来啦,良华来啦!”众人循声望去,月光下,只见两位放映员往操场走来。那位叫良华的放映员,兴隆村人,手提着两盒电影拷贝,清秀的脸庞,露着微微的笑容。另一位放映员,高个子,是上海下放的知青,乡亲们叫他“上海阿拉”。
两位放映员分工明确。上海知青负责发电,他转身绕到教室背后的角落,不紧不慢地打开箱子,抬出发电机,接好电线,检查线路。良华挤到放映桌前,摆好放映机,插好电灯,倒片、装片。突然,教室背后传来一阵“突突”声响,放映桌上的电灯立刻亮了。紧接着,一束光从放映机里投向银幕,映出歪歪斜斜的方框,渐渐地,那方框与银幕边框吻合。调皮的孩子,站起来,举起双手,挡住光束,变换着手势,银幕上随即出现不同的手影,有的像飞翔的小鸟,有的像舞动的蝴蝶,还有的做鬼脸,样子滑稽,逗得人们哈哈大笑。
电影开映了。先放加映片,通常是《新闻简报》或农业科教片,时间不长,约半小时。《新闻简报》大多是时事新闻。农业科教片主要介绍水稻栽培、病虫害防治、农药化肥使用的知识。这些,我们不喜欢看,也看不懂,巴不得快点放完。加映片终于放完,等来了正片。当银幕上出现熠熠生辉的“八一”两字,孩子们一阵欢呼,“战斗故事片!”那激动的神情,雄赳赳、气昂昂,像出征的战士一般。
桃溪的夜晚,宁静,祥和,河水在月光下轻柔地流淌。乡亲们坐在椅凳上,聚精会神地盯着银幕。随着电影剧情的起伏跌宕,他们时而神情严肃,时而悲伤落泪。而孩子们只关注战争的场面——硝烟弥漫,弹片横飞,那“嗒嗒嗒”的机关枪声,那隆隆的炮声,那嘹亮的军号,战士们冲锋陷阵的英勇与悲壮,无不令孩子们激情澎湃!而年幼的孩子,看着看着,躺在父母怀里睡着了。随着银幕出现“剧终”或“再见”,乡亲们不约而同起身,扛起椅凳,呼儿唤女,在朦胧的月色中往自家的屋场走去。
那些年,多少个夜晚,一部部激情燃烧的电影,在学校的操场上放映,《霓虹灯下的哨兵》《闪闪的红星》《红孩子》《上甘岭》《英雄儿女》《打击侵略者》《渡江侦察记》《地道战》《小兵张嘎》《董存瑞》《两个小八路》……一些经典的镜头和台词至今难忘——董存瑞手举炸药包,高呼“为了新中国,前进”;战斗英雄王成高喊着“为了胜利,向我开炮”,他跃出战壕,毅然拉燃爆破筒,与敌人同归于尽。这些电影,给我们这些偏僻山乡的孩子,带来了无穷的欢乐,也给了我们这代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力量。
一部电影放完,下一个村接着放映,我们又跑去看。同一部电影,重复看两三遍。最常去的是隔壁村樟木岭。
下午放学后,我们几个堂兄弟匆匆回家,挑水,喂鸡鸭,做完家务,不吃晚饭,带上手电,急急忙忙赶路。从桃溪至樟木岭,三四里路。过了桃溪桥,沿河往南走,至鹅颈,拐九十度弯,沿一条溪流往山坳深处前行。穿过一片密林后,再踩一段田埂,至山脚下,转九十度弯,远远地望见两棵老樟树。樟木岭放电影,在学校旁的一片开阔地上。
出发的时候,天没黑,大家兴高采烈。看完电影回家,惶恐笼罩在心头。行至山坳里,伸手不见五指,四周漆黑一片,偶尔听见猫头鹰的叫声。走着走着,总会想起那些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恶鬼形象。大家一言不发,借着微弱的手电,低头看路,迈着急匆匆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