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念俊
罗浮山壮,西湖水美,惠州自来涵养文华,雅人骚客多有游憩。或隐居于斯,炼丹行医,惠泽后人,比如晋人葛洪;或诗文诵之,如谪仙太白虽未至惠,其诗“罗浮麻姑台,此去或未返”,却寄向往之忱;或仕宦临民,筑亭题咏,彰美风物,如宋代陈尧佐。而最负盛名者,当推子瞻。自其谪惠,修桥筑堤,关注民生,传播文化,至今为人乐道。衍至后世,诗人也颇多题咏,限于篇幅,不再枚举。
曹君新频,生于此,耳濡目染,倾心志事,默默间已藏底蕴。盖先生家乡素被外人谓为珠湖,是以其亦谦称:“我及我之诗作,不过珠湖之些许细浪耳。”然先生勤勉,更欲藉诗录述心迹,以示儿孙,遂萌结集之想。由是不分昼夜,披览删定,历时数月,存者凡八百余,是为《珠湖细浪》也。
屏间卷中,每叹其辞尚朴,其景如绘,其情至真,其味醇厚。直如澄湖细浪,脉脉汩汩,流之不绝,清眸润心。感于此,虽惭为瓦石,难配珠玉,仍愿献丑于前,勉为一律,忝作序言,借此或可识新频君大作之百一也。
题曹新频先生诗词集《珠湖细浪》
脉脉珠湖细浪生,晨昏惯自向人鸣。
为澄非止三千日,奔远尤堪十万程。
已涤烟尘还本色,来滋草木是心声。
问诗哪得清如此,缘有南山不老情。
一、脉脉珠湖细浪生,晨昏惯自向人鸣。
诗尚有情,贵在情真。新频君大作宛如珠湖浪鸣,一鸣真境,一鸣真情。请看“七十光阴指一弹,风迁雨蚀等闲观。天低正喜红云涨,月满先亏白玉盘。自古知心尤赞德,从来同志不为官。如今柴米难忧我,怎学陶潜说挂冠?”(《自题》)“七十光阴,柴米难忧”实情也;“天低云涨,月满先亏”此朴素哲思也;“风迁雨蚀”等闲视之,见达观;“挂冠轶事”已自不学,谓坦诚。此恰似湖上微澜,虽细犹鸣也。其“向人而鸣”者,遽不为阅世愈深、性情愈真之“真境”乎?
而其诗《立春日登合江楼》云:“迎春我且上高楼,一任千山接九州。门里观鱼聊自适,闲来问讯复何求。初惊风起波涛涌,已惯云翻星汉浮。能否明朝江渚去,又携玉雪又随鸥。”此“闷”此“闲”,谓隐犹显,斯“惊”斯“惯”是讶还慰,是其向人喁喁者。“自适”“何求”一概淡泊水波之状,尤显舒缓自由。而“鱼水”有情,“星汉”知己,非独诉物,复为自诉矣。尾联以问作结,意在言外。“玉雪”之高洁,“鸥鹭”之翩跹,非必能达,然心可驰之。貌似未鸣,实已鸣之。
杜甫尝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今观新频君之“鸣”,契合“情深气厚”之“沉郁”,“意曲韵远”之“顿挫”,如言其已达“老成”之境,信然!
二、为澄非止三千日,奔远尤堪十万程。
夫诗者,心画也。新频君自比珠湖之细浪,其诗一如其人,澄澈若“冰壶秋月”。观其“归来已是赋闲身,早惯霜枫染未匀。望去孤村云似梦,忆中万里月如轮”(《秋回故里》)。枫经霜染,难掩其真;染而未匀,已悉看惯。自彰诗心之清旷;孤村云梦,月轮万里,寄情云月,俗虑不萦,已入空明之境也。
复读其七律《闲坐》:首联“欲趁天凉风暂停,来听树下草虫鸣”,不事雕琢而天然成韵,是其物清。次联“可怜雨过添秋色,总是云移逐雁声”,雨过秋凉,云移雁鸣,见其景清。至“人在江湖何足较,影随气象不须惊”,胸襟磊落,物我两忘,悟其气清。结联“今朝庭院池边坐,守得心闲乐自生”,怡然自坐,心闲乐生,谓其心清。通篇气韵流转,清澈见底。
综论新频先生之作,如珠湖之细浪,既为澄复奔远。其澄也,如冰壶含月,纤尘不惊;其远也,若孤鹤摩云,意在苍冥。
三、已涤烟尘还本色,来滋草木是心声。
复览新频先生之作,可知其人其诗,如浪之归,终泊“本真”之岸。
其诗写女儿回家,贵在真趣。“风尘抖落早开颜,将女偕夫不一般。事业蒸腾春正好,前途坦荡梦长关。已然客路芳华漫,更向天涯峭壁攀。今日欣当父亲节,何妨絮语忆刁蛮。”(《父亲节女儿回家》)。风尘开颜,乃见天伦之乐;絮语忆昔,更显性情之真。“语淡而情真”此诗得之。女儿之于父母,如浪之归海,其“忆刁蛮”三字,尤为传神,非矫饰之态,乃本真之流露。女儿之顽皮旧事,于今在父亲思来,反成至宝。
而其《临江仙·村居》一词,亦得“天然”之旨。
几度鸡鸣天欲晓,村头早有行人。谁家小犬喜逐奔。应声如旧雨,随影似儿孙。
自是家山多野趣,民间风气纯真。青山滴翠树无尘。情怀何以寄,此处可安身。
“鸡鸣山村,犬逐行人,青山滴翠,绿树无尘”,皆村居之象,读之如诵陶靖节“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一如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苏轼)。其叙平实,其象丰赡;其言浅近,其味浓厚。下拍所谓“民间风气纯真”,非独赞山村风气纯真,亦明其心将归于本真;结句“情怀何以寄,此处可安身”,非仅言栖身之地,实乃心魂所寄之“桃花源”矣。
先生或遣兴村居,或自道家常,或警策世人,皆如林泉漱石,清音自韵。
四、问诗哪得清如此,缘有南山不老情。
行文及此,未免沉吟:新频先生自譬珠湖细浪,既鸣且澄,奔远不息,终泊本真之岸,其清如许,其故何哉?
盖先生栖居鹅城南山公园之侧,曾自号“南山翁”,朝出暮归,每睹苍翠,辄念陶潜“悠然见南山”之句,心契神往。故能历奔波而心不老,感物候而发真声。其鸣也,实生命之律动;其澄也,若冰心之映月;其奔远也,是志在清旷;其归真也,乃慕天然。
是故先生之诗,虽曰细浪,其实大观。其情也真,其怀也澄,其奔也远,其守也朴。此皆缘于南山之苍翠,得于不老之情之滋养。故能于喧嚣尘世中,独守一泓清波,既涤己心,复润人心。鉴于此,似可承上作答:“缘有南山不老情”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