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兄在书里写了东坡在惠州写下的十多首关于荔枝的诗,从最初“南村诸杨北村卢”的新鲜感,到“日啖荔枝三百颗”的豁达,再到“明年更有味”的期盼,荔枝从故乡的遗憾变成了他乡的慰藉。
2024年秋天,老街兄从惠州来到密州。我们沿着东坡当年的足迹,走了超然台、雩泉、黄茅冈,又去看了东坡主持修建的北苏堤。每到一处,老街兄都看得很细,雩泉的井壁、黄茅冈的沟壑、超然台遗址的石阶,他一一用脚步丈量。他说,这是在“对账”,把书上读到的东坡,跟这片土地上的东坡,一笔一笔对起来。
如今,他那部近百万字的《微生山海间——苏东坡的岭南岁月》已经付梓,嘱我写一篇文字。
“微生山海间”这个书名,出自东坡寓惠诗中的句子。写的是岭南,是惠州。但老街兄专程来密州,让这部书有了一个隐秘的参照系,即密州与惠州,东坡生命中的两座城,隔着二十二年光阴,在老街兄的行走中完成了对话。
熙宁七年(1074),东坡三十九岁,从杭州通判调任密州知州。这是他第一次主政一方,虽然“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但他兴致很高,修超然台,祈雨常山,会猎黄茅冈,留下“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迈,也写下“明月几时有”的千古绝唱。密州时期的东坡,是意气风发的。超然台是他亲手修葺的,“超然”二字,是他对人生的主动选择。
绍圣元年(1094),东坡五十九岁,以“讥斥先朝”的罪名被贬惠州。去密州时他是地方长官,来惠州时他已是“不得签书公事”的罪臣。如果说出知密州是他仕途的上升期,那么贬谪惠州则是他人生的谷底。老街兄的这本书,写的就是后者。
我在密州陪老街兄看超然台时,他站在遗址上感慨:“东坡在密州修超然台,在惠州修白鹤峰新居,一生都在给自己找一个安顿身心的地方。只是在密州,他以为超然台是起点;在惠州,他知道白鹤峰可能是终点了。”
这句话,后来成为我理解这部书的一把钥匙。
《微生山海间》全书分七部分,“南来万里行”“索居江海上”“微生山海间”“弱毫写万象”“淹留见人情”“岭南传家风”“南渡与北归”。从南下路途写起,到惠州日常起居、交友创作,再到最终北归,脉络清晰,结构整饬。老街兄的写法,不是坐在书斋里翻文献,而是真正走到东坡走过的路上。他长期生活在眉山和惠州,对东坡在岭南的所有重要行迹都做过实地考察,书里东坡在合江楼、嘉祐寺、白鹤峰等地的居住细节,都经过了文献与现场的双重验证。
书中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东坡在白鹤峰建屋的那一段。绍圣三年(1096),六十一岁的东坡耗尽家财,在惠州白鹤峰顶上盖房子。这在当时的贬官中几乎不可想象——贬官流徙不定,随时可能再被发配,何必置业安家?但东坡偏偏要建,亲自选址、设计甚至参与施工。
老街兄写东坡为什么要选白鹤峰,不是因为风水,而是因为住得高,可以“览千里江山”,也因为山下有酿酒的林婆、能诗善饮的翟夫子做邻居。他写东坡在峰顶凿井,凿到四十尺深处遇到巨石,怎么也凿不穿,后来在邻居帮助下才打通,井水涌出时东坡兴奋地写下“晨瓶得雪乳,暮瓮停冰湍”。他写东坡给书房取名“思无邪斋”,把儒家的真诚、道家的自然、佛家的随缘都融进这间屋子,“浩然天地间,唯我独也正”。
老街兄在书里有一个判断,我以为极有见地。白鹤峰新居,是东坡“仕宦之我”向“天地之我”转变完成的标志。密州的超然台,是他在官场激流中寻找退路;惠州的思无邪斋,是他安身立命之所。这间房子他只住了两个多月就被贬海南,但他的家人,长子苏迈一房,在这里一直住到他北归。这房子就是一个证明,岭南不再是他暂居的贬所,而是他选择的归处。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不是轻飘飘的吃货宣言。东坡刚到惠州时,看到荔枝漫山遍野,想起离开眉山时朋友在院子里种下的那棵荔枝树,约定荔枝红时便归家,但他再也没能回去。如今在岭南吃到荔枝,乡愁有了新的安放方式。老街兄在书里写了东坡在惠州写下的十多首关于荔枝的诗,从最初“南村诸杨北村卢”的新鲜感,到“日啖荔枝三百颗”的豁达,再到“明年更有味”的期盼,荔枝从故乡的遗憾变成了他乡的慰藉。
还有那些平凡的邻里。酿酒的林婆会赊酒给他,翟夫子会陪他月下对饮,他调侃“瓮间毕卓防偷酒”;新居的井是跟邻居一起凿的,凿通时那种“清泉涌出”的喜悦,是实实在在的、落地生根的喜悦。东坡把这些琐碎的日常都写进诗文,老街兄在书里也把这些琐碎都还原出来。
老街兄在密州时,有一天我们站在雩泉边上,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东坡在常山祈雨的时候,是作为一个父母官在为民请命;在惠州凿井的时候,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在为自己安家。但两者的背后是一样的,他总要在土地上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安心。”
这句话让我重新理解了东坡的“超然”。以前总觉得“超然”是超越、是逃离、是不在乎。但读了老街兄的书,看了东坡在惠州的所作所为,修桥铺路、推广秧马、掩埋枯骨,我才明白,“超然”不是不问世事,而是在世事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依附于官职,不依附于名望,只依附于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人。
说几句这本书的写法。
老街兄长期生活在眉山和惠州,书里有一种难得的“在地感”。他不写那些虚的,不渲染东坡的苦难,也不拔高东坡的豁达,就是老老实实地写,他住在哪条街、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写了什么诗、信里跟朋友说了什么话。史料扎得很深,深耕《东坡全集》,融汇多家权威研究,但叙述却很鲜活。
我读完这部书稿,最大的感受是,老街兄把东坡从“文化符号”变回了一个“人”。他让我们看到,那个在惠州“日啖荔枝”的老人,那个在白鹤峰上凿井的老人,那个跟邻居喝酒、被痔疮困扰、想念远方的儿子、在信里跟朋友吐槽生活艰难的老人,才是真正的东坡。
东坡一生走过很多地方。密州给了他超然台,惠州给了他白鹤峰。两处都是他安顿身心的地方,只是中间隔着二十二年,隔着从“兼济天下”到“独善其身”的人生阶段转换。
老街兄的书只写到岭南,没有写海南,也没有写东坡这一生另外那些重要的地方。但他用一部近百万字的著作证明了一件事,东坡之所以是东坡,不是因为他在哪里做过官、写了多少名篇,而是因为无论命运把他抛到哪里,他都有本事在那里“安居”。密州也好,惠州也罢,他把每一处贬所都活成了故乡。
从这个意义上说,老街兄的密州之行与惠州之书,完成了对东坡人生的一次对读。而我作为那个陪他走过密州故地的人,作为这部书最早的读者之一,深感荣幸。
“微生山海间”,这五个字是东坡写自己,也是老街兄写东坡。山海茫茫,人生如寄,但总有人能在微末之处活出天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