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的夏天把人热得恍惚。灯下,我打开刘平清的新作《俯仰之间》,陡然神醒。这本书收录的文章有一百余篇,有不惑之年的思索,有迈入五十岁时的感怀。书生已过天命,人生到处何所似?像是要做个总结似的,《鸿飞雪泥》《伤逝感怀》《忧思闲谈》《书评序跋》,在此间凝成一辑。
我从《那春风中摇曳的老橡树》读起,“都市的月光毕竟仍然是月光”,月光下,初出校门的年轻人写了一封信,让作者走向了继续求学之路。从那时直到博士毕业,他朝夕沉醉于人类最优秀的文学作品。因此,书中若干文字,仍能见学院派痕迹。席间欢谈,普希金、果戈理、莱蒙托夫张口就来;深宵静读时,达吉雅娜、皮却林、安娜和娜塔莎,这些俄罗斯文学名著的主人公,像是他隐秘的邻居。或许是昔日新闻生涯的历练,各篇读来,可见作者的谈吐何其真诚。
《俯仰之间》好看,是因为作者学高而并未故弄玄虚。书,书写周遭、剖白内心,展示困惑,坦陈际遇,叩问故人,回望故里。读这些文字时,我总不自觉地想起另一本书中的人物。
与我案头并置的《河西走廊》中,记载了一位西汉敦煌悬泉置的负责人——置啬夫。在他的工作日记里,详细记录了接待西汉外交家常惠在经停驿站期间的一应日常事务,接到公文后何时开始操办,斟酌了哪些细节,最后圆满送别五次经停的常惠。五次迎送,在那条横贯欧亚大陆的丝绸之路上,正是无数个像置啬夫这样的基层吏员,用日复一日的严谨,支撑起了大汉王朝与西域诸国之间的外交往来与文化交流。置啬夫的日记在两千多年后的考古发掘中被发现。那日记,料想谁看了都会觉得,不管对于他和常惠,还是悬泉置,那都是一段值得铭记的岁月。
我想,刘平清之于《广州大典》的编纂,正如置啬夫之于悬泉置——一个时代的文脉,正需要无数这样的“沉默的托举”。
世人偏爱君子。谦谦君子,知礼知耻,不偏不倚。可在我看来,君子有情有义,倘若无勃勃生机,即使坦对万人,也是愧对自己。所幸我看到的《俯仰之间》是一场诚恳的叙事,它呈现生命,记录了作者“真实的具体的生活”。西塞罗曾言,晚年的最佳铠甲,是一段悉心度过的、追求有益知识和高尚举止的生活。我想,《俯仰之间》记录的,正是这样一段生活。因此,我暗自揣度,《俯仰之间》是刘平清启动《六十抒怀》写作前的有意识的自我训练——在个人生命的日常叙述之中,走向心中的座右铭,抵达自己。
如作者在后记所说,此书“是完全裸着的精神,是灵魂的直白”,直抒胸臆,未免粗砺,但读者仍可在书中窥见其勃勃生机、至情至性,亦可观其于人有义、于己有期。我也近知天命,掩卷,只觉与作者产生共鸣。这就是这些年我认为活着该有的样子。
活成什么样子?最先知道也无法欺骗自己的,是自己。走过的路、说过的话,点滴被记得,是幸事。
《俯仰之间》向读者昭示:在某一个偶然却必然的时间点,就是我们以一个无名者进入宏大叙事的时刻。
《五十感怀》引冯至诗:“哪条路、哪道水,没有关联,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呼应。我们走过的城市、山川,都化成了我们的生命。”这世上的人啊,你们可知——是这路、这水、这风、这云,经过了你,于是,写下了你的样子。俯仰之间,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