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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惠州日报

隔屏赏春

日期: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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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人文惠州·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惠州岚滋茶园。 惠州日报记者周楠 摄

惠州岚滋茶园。 惠州日报记者周楠 摄

最美人间四月天。如今,四月天被装进了一块小小的屏幕里——北国的杏花、江南的柳烟、岭南的木棉,纷纷从朋友圈里探出头来,隔着玻璃向我招手。

北国的朋友在晒杏花。那里的春姑娘犹抱琵琶半遮面,杏花便悄悄地爬上她的枝头,那粉带着些许羞怯,像小姑娘脸上的红晕,忽地一下就染遍了山野。想起在甘肃陇南赶上的杏花节,整个村子都出动了。老汉牵着驴,婆姨裹着花头巾,年轻人爬到树上折花枝。当地人说杏花是“喜花”,花开得旺,日子就旺。晚上就着杏花喝酒,花瓣落在面碗里,没有人捡出来,说这是“吃春”。那种鲜活的生活,是隔着屏幕体味不到的。

江南的朋友在晒油菜花。春姑娘早已万条垂下绿丝绦了,那绿是柔的,是媚的,风一吹便软软地拂着水面,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油菜花也开得泼辣,黄灿灿地铺满田野。有一年在无锡阳山桃花节上,一位穿着蓝印花布衣裳的阿婆拉着我的手说,她和老伴就是在桃花树下相识的。说着从篮子里摸出两块花糕塞给我,热腾腾的,咬开来是豆沙馅,甜而不腻。江南的好,是好在花与人之间那些缠缠绕绕的故事里。

岭南的朋友在晒木棉。春姑娘散发那万紫千红总是春的热情,木棉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火,像霞,像要把整个春天都点燃了似的。光秃秃的枝头上炸开一朵一朵的红,没有一片叶子作陪衬。岭南人称木棉为“英雄花”,开得壮烈,落得也壮烈——一整朵“啪”地砸下来,掷地有声。楼下捡拾木棉花的阿婆,她们拿回去煲汤,配上薏米、赤小豆、猪骨,慢慢煲上两个钟头,汤色浓白。这便是岭南人的务实——再美的花,也要入得了口、祛得了湿,才算不辜负春天。

一路走来,从江汉平原到大漠戈壁,从新疆草原到碧海蓝天,见过许多春天。经常有人问我,哪个地方最美,我竟一时答不上来。想起《世说新语》里说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美大概也是如此罢。不是景致本身如何,而是那一刻的兴味,那一刻的心情。北国的杏花是好的,江南的柳丝是好的,岭南的木棉也是好的。只是好的法子不同,入心的方式也不同。

顺着木棉花开的方向走,还能闻到另一股香气。清明前后,岭南人家家户户做艾粄。春天的艾草最嫩,捣烂和着糯米粉,包上花生芝麻糖馅,垫在芭蕉叶上蒸熟。揭开锅盖,碧绿晶莹的艾粄冒着热气,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被春天包裹了。邻家的阿婆照例端着一碟敲你的门:“趁热食啦!”岭南的春天也少不了早茶。木棉花开的清晨,茶楼里人声鼎沸。虾饺、烧卖、凤爪、排骨……一笼一屉地摞着。老人们慢悠悠地沏着普洱,能从清晨六点坐到日上三竿。有人问:“喝个早茶要这么久?”老广笑你:“你急什么?春天就是要慢的。”

等我退休了,我要像燕子一样迁徙。春天去江南,看那烟雨蒙蒙中的花红柳绿;夏天到西北,听那风沙里的驼铃声响;冬天便到岭南,在暖阳里寻一处茶楼,慢慢地喝早茶。

人这一生,能走多少地方,能看多少风景呢。但求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便已足够。那些走过的路,看过的花,经历过的心情,都在记忆里好好地存着,随时可以翻出来,细细地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