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湖渔唱”是惠州深厚水文化与“粤俗好歌”传统的集中体现。它既是一个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渔民歌唱场景,又是一个被历代文人反复书写、不断赋予新意的文化意象。自北宋被纳入“惠阳八景”以来,这一意象历经近千年的层累与建构,从苏轼的寓惠书写,到明清文人的品评题咏,再到棹歌的雅化创作,直至近代报刊中的渔歌实录——“丰湖渔唱”从一个具体的生产生活场景逐渐升华为承载地方风物、历史与情感的文化符号。
壹
“丰湖渔唱”
从民间场景到文化景观
“丰湖渔唱”作为西湖风韵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在这股文人书写的洪流中,悄然完成了从民间场景到文化意象的第一次跃升。
据张友仁编纂的《惠州西湖志》考证,惠州西湖成湖于东汉后、东晋前,本是一个纯粹的自然景观。这片水域鱼虾繁盛,自古便是渔民劳作生息之所。渔人棹舟湖上,或撒网捕鱼,或泊舟歇息,兴之所至,此唱彼和——这或许便是“丰湖渔唱”原初的形态。
在苏轼谪居惠州之前,以俚语野唱为特征的风俗早已植根本地。明嘉靖《广东通志》记载的“乡落之民,每当月夜,男女聚于野外浩歌,率用俚语”,正是这一民间传统的写照。而“丰湖渔唱”作为其中的典型场景,因其与湖山风光的天然融合,格外引人注目。
北宋治平三年,惠州太守陈偁首提“惠阳八景”,将“丰湖渔唱”列入其中。当一处生产生活场景被纳入地方胜景的谱系,它便不再是渔人的日常,而成为被观看、被品赏、被书写的对象。
苏轼的到来,使“丰湖渔唱”从一个地方景观进入中国文学的视野。他虽未直接以“丰湖渔唱”为题作诗,却在寓惠期间书写的文字中多次流露出与湖山歌唱传统的相遇。
在《和陶归田园居六首并引》中,苏轼写道:“晞发于悬瀑之下,浩歌而归。”在《上元夜(惠州作)》一诗中,亦有“浩歌出门去,我亦归瞢腾”之句。这些“浩歌”的记载,足以证明东坡在惠州期间,确曾听闻湖山之间的歌声,并将其写入诗中。
与苏轼先后谪居惠州的诗人唐庚亦有类似的书写。这位有“小东坡”之称的苦吟诗人,在惠州期间留下了多首关于“歌”的诗句。《杂咏二十首》中有两首分别写道:“濯足楼船岸,高歌抱朴村。”“行歌村落晚,落日满携筇。”《九日独酌》亦言:“登高无老伴,引满自高歌。”
更重要的是,苏轼将本地“丰湖”以其方位和景致比附于杭州西湖,在诗中屡称“西湖”。这一命名将一处岭南水域纳入了以杭州西湖为核心的经典山水文化体系之中。
明代大儒张萱在《惠州西湖歌》中便点出:“惠州西湖岭之东,标名亦自东坡公。”“标名”二字,点出了苏轼之于惠州西湖的意义,他以文坛宗匠的身份标举其名,使之进入天下人的视野。
从此,“西湖”成为一个承载着诗意想象的文化符号,而“丰湖渔唱”作为西湖风景的重要构成,也随之获得了更高的文化能见度。
苏轼之后,追慕其遗风的文人接踵而至,以诗笔延续着对这片湖山的吟咏。
正是苏轼的开创之功及其身后一代代文人的接续书写,使惠州西湖从一个偏远水域,逐渐升华为一座承载诗意与哲思的文学景观。而“丰湖渔唱”作为西湖风韵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在这股文人书写的洪流中,悄然完成了从民间场景到文化意象的第一次跃升。
贰
品评与棹歌
明清文人的西湖书写
从王煐的“苎萝西子”到吴骞的“娥眉淡扫”与“天籁渔歌”,一脉相承的是日益鲜明的地方自觉,以天然风韵自居。
入明以后,随着惠州人文的蔚起,本土士人开始自觉地以诗歌、游记、题跋等形式记录和品评家乡山水,他们并非直接记录或模仿渔民的歌唱,而是将“丰湖渔唱”作为一种审美意象,融入西湖的整体书写之中。
明嘉靖年间编修的《惠州府志》已明确将“丰湖渔唱”列为地方胜景。明代礼部侍郎杨起元在《重修拱北堤记》中描绘了“鹅城万雉,半入鉴光;渔歌樵唱,朝夕相闻”的景象。明嘉靖三十六年,惠州知府顾言在《游西湖记》中亦留下“日暮还野樵,渔歌起棹声”的诗句。这些记载的共同特点是将“渔歌”作为西湖风景的点睛之笔。
“渔歌”被反复书写,意味着它已不再是偶然入诗的景象,而是被赋予了某种稳定的美学意涵。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这片回荡着渔歌的湖山,究竟以何种美学特质区别于他处?为回答这一问题,明清文人引入了一个重要的参照系——将惠州西湖与早已名扬天下的杭州西湖相比照。在这一比照过程中,“丰湖渔唱”所代表的“天然风韵”被逐步提炼出来,成为惠州西湖的核心美学定位。
清康熙年间,惠州知府王煐在《代泛亭记》中坦然承认惠州西湖“楼台亭榭,寥寥不及杭湖之盛”,但随即指出其“丰鳄相连,溪谷幽深”的天然风貌,恰恰胜过杭州西湖的“一览可尽”。“故常戏谓,惠之西湖,苎萝之西子也;杭之西湖,吴宫之西子也。”
清康熙末年,惠州知府吴骞在《西湖纪胜》中进一步辨析:“杭之佳以人事点缀,如华饰靓妆,而惠则天然风韵,如娥眉淡扫。”这一比较的意义在于:它为理解“丰湖渔唱”的美学价值提供了理论框架——渔歌之所以值得书写,正因其与这片“天然风韵”的湖山相得益彰。吴骞不仅在著述中品评湖山,更以诗笔直接吟咏“丰湖渔唱”这一主题。其《丰湖渔唱》诗云:“清响遥随湖水波,卖鱼沽酒即高歌。四边亦有禅林梵,不及渔歌天籁多。”诗中“清响遥随湖水波”一句,更将歌声与湖波融为一体,暗示“丰湖渔唱”已不仅是渔人之歌,而是湖山本身的天籁之音,是自然与人文交融的产物。
从王煐的“苎萝西子”到吴骞的“娥眉淡扫”与“天籁渔歌”,一脉相承的是日益鲜明的地方自觉,以天然风韵自居。这套成熟的地方美学话语,使“丰湖渔唱”超越了单纯的歌唱场景,成为一种文化理想的象征。
如果说上述书写是以传统的诗文题咏方式,在对西湖的总体观照中赋予“渔唱”以“天籁”的美学地位,那么“西湖棹歌”的兴起,则标志着文人开始借鉴民间歌谣的形式,亲自参与到对西湖的“歌唱”之中。棹歌,即船歌,本为渔人所唱,明清文人借其体式,以通俗歌诗吟咏西湖风物,将对家乡山水的认同融入悠扬的棹声之中。
张萱所作的《惠州西湖歌》被公认为是以通俗歌诗形式全面描写惠州西湖的开山之作,也是西湖棹歌的早期代表作。其诗开篇即点明苏轼“标名”之功,继而以明快语言,勾勒出西湖山环水绕的独特风貌。全诗采用歌行体,语言通俗流畅,既有文人诗的雅致,又保留了民间歌谣的韵律感。
至清代,棹歌创作达到鼎盛期。屈大均、宋湘、丘逢甲、江逢辰等名家持续以棹歌吟咏西湖,使这一传统空前繁荣。清同治年间,惠州知府刘溎年亦作诗吟咏:“莫漫杭州去,丰湖有棹歌。长堤青到岸,远水白无波。竹影铺芹藻,松枝挂莺萝。一般生趣足,好雨不嫌多。”此诗开篇“莫漫杭州去,丰湖有棹歌”二句,以豪语表达对西湖的认同。“长堤青到岸,远水白无波”描绘湖上景色,“竹影”“松枝”点染岸边风物,而“一般生趣足”则归结于“棹歌”所代表的天然趣味。
清光绪年间,江逢辰所作《惠州小西湖棹歌》极具代表性:“不数杭州与颍州,点翠芳华明月洲。东坡去后看明月,曾照东坡湖上游。”开篇“不数杭州与颍州”一句,气势豪迈,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以家乡西湖为傲的态度。诗中既有对本地风物的描绘,亦暗含对东坡的追怀。
叁
传承与创新
民间传唱与当代活化的渔歌
随着社会变迁,“丰湖渔唱”的民间传统日渐式微。但作为文化意象,它依然活在文献、画作和人们的记忆里。
在文人以“丰湖渔唱”为题材进行书写、以棹歌形式进行创作的同时,真正的民间“渔唱”传统仍在延续。1919年《大公报》所载《厉楼浪墨》一文,记述了作者在惠州西湖夜游时亲历的一段渔歌场景:
“惠州西湖为宋苏文宗所凿,前年夏至,其地尝放棹作夜游,有渔歌自远而近,其声清越,仅闻数句:‘云世事荣辱,皆足忧何如,披发棹中流,长啸一声,天地秋我心,清越何所求。’遂命舟子鼓棹迎之,至,则见一老翁白髯垂胸,散发坐舵侧垂竿而钓,叩其姓氏,不答,询其歌旨,则曰:‘偶一为之,曷足异焉?’收钓缓棹而逝,失贤者于交背,至今为憾。”
歌词内容超然物外、寄情山水,正是“丰湖渔唱”传统在民国时期的真实表现。歌中“披发棹中流,长啸一声”的意象,既有渔人超脱尘俗之态,又暗含魏晋名士风度——这究竟是渔人自己的创作,还是受了文人影响?我们无从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一刻,千年来被文人观看、书写、吟咏的“丰湖渔唱”,依然在湖面上响起。作者闻歌寻人,见老翁垂竿而钓,询其歌旨,老翁淡然答以“偶一为之”,旋即缓棹而逝。文人留下文字,渔人留下歌声。这一场景让后人得以穿越时空,想象当年西湖之上“渔歌起棹声”的画面。
随着社会变迁,“丰湖渔唱”的民间传统日渐式微。但作为文化意象,它依然活在文献、画作和人们的记忆里。与“丰湖渔唱”同属惠州渔歌体系的“汝湖渔歌”(淡水渔歌)于2015年被列入惠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它记录了东江疍民两百多年的生活史,是惠州方言语系渔歌的重要代表。
回望“丰湖渔唱”近千年的演变历程,其本质是民间场景与文人书写持续对话的过程:一方面,渔人世代棹舟而歌,传统在历史长河中时隐时现,至近代仍有回响;另一方面,文人以各自的方式想象、吟咏这一场景,使其逐渐凝练为西湖风韵的独特注脚。如今湖面犹在,渔歌却已沉寂。如何让这一千年文脉从文献走入现实,成为可体验、可传播的文旅资源,关键在于活化利用的系统推进。或可着力于挖掘整理历代西湖棹歌文献,为场景再现提供内容支撑;在苏堤、点翠洲等景点组织渔歌表演,让游客直观感受“渔歌起棹声”的意境;鼓励本土文艺工作者以棹歌形式创作新篇,推动传统活态传承;同时将渔歌元素融入游船体验、节庆活动和文创产品中,形成可延伸的文旅链条。当“丰湖渔唱”不再是文献中的记载,而是西湖真实可感的日常风景,这份文化遗产便能真正活起来,成为惠州文旅一张可听、可感、可忆的文化名片。(王语珂)
作者
王语珂
王语珂,南开大学历史学硕士,现在惠州市博物馆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工作。
主编说
严艺超
这篇文章以“丰湖渔唱”为切口,揭示了地方景观如何经由文人书写,从民间场景逐步凝练为承载地域认同的文化符号。它精妙地呈现了“自然—人文”的双向建构:渔歌本为俚俗野唱,却在历代题咏与棹歌雅化中,升华为“天籁”美学与“苎萝西子”的地方精神标识,堪称“文本层累”与“意象生成”研究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