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喜欢看书,经常想办法找各种书看,连大哥的初中教材都看了个遍,虽然似懂非懂,却发现书中的天地比现实生活更精彩。
有一天,我正在阅读名著,刚回到家的父亲看到这一幕,笑着说道:“难得,难得!”接着又说:“有些书你可能还看不懂,我去借书给你看。”我一听,高兴得跳起来,拉着父亲粗糙的手,说:“真的吗?那太好了!”
一个冬日,父亲早早出去了。快中午时,父亲回来了,他的布鞋和裤脚都湿了。父亲解开捆在腰间的藤条,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我赶紧小心翼翼地接过布包。布包暖暖的,还带着父亲的体温。我慢慢拆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峻青的短篇小说集《黎明的河边》。书的纸张有点泛黄,有些书页的角也卷起来了,封面也不知道被谁撕掉了一半。
晚上,我对着昏黄的煤油灯,如饥似渴地读起来。印象最深的是《老水牛爷爷》和《党员登记表》,水性好的老水牛爷爷、坚贞不屈的黄淑英……这些人物,即使过去多年,仍记忆犹新。
这是我第一次阅读文学作品,在夜晚的煤油灯下,触摸普通人闪耀的人性光辉。这本小说集,我读了两个月。读完后,父亲又去借书,这次借来的是杨沫的经典文学作品《青春之歌》。这次父亲依然是揣在怀里,腰上还是绑着藤条,唯恐丢失或损坏了。春天雨多潮湿,父亲特意找来牛皮纸,小心裁剪,把每页书的边角抚平,再细细地包上。
1977年,国家恢复了高考制度,我也上初中了。春节后的一天,父亲从怀里拿出一卷纸,神秘地告诉我:“这是前段时间的高考题目,现在拿给你看看,能答多少分?”我接过一看,这是抄写的试卷,字虽说不上漂亮,但很工整。我说:“我才读初中呢,做不出多少的。”父亲说:“试一下嘛,错了也没关系。”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我认真做文科高考题,竟然也做出不少题目,历史、地理得分最高,有三四十分。
父亲很开心,饱经风霜的脸上缀满了笑意,弯下腰对我说:“孩子,机会来了,过几年你也可以参加高考,要好好读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连连点头,暗暗下决心,一定好好学习。后来,在父亲的鼓励下,我一直刻苦学习,终于在三年后考上了大学。
我参加工作几年后,父亲年纪大了,身体每况愈下,常常住院治病。那时,母亲在老家养病,而我在县中当教师,刚结婚生子,我也很少有时间去陪伴父亲,他常常一个人在医院里。
有一天,父亲搓着手,略带羞涩地对我说:“我在医院里好无聊,能不能借几本书给我看看?”我说:“不用借,我订了《中篇小说选刊》,可以吗?”父亲说:“好呀,我喜欢看小说。”我赶紧回到宿舍,找来几本杂志,用袋子装好,天冷,我的手冻得有点僵硬,就把杂志塞在怀里。到医院后,我从怀里拿出这几本杂志,双手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来,很惊讶,说:“你把书放进怀里了?怎么还有体温呢?”我说:“是的。我小时候,您给我借书时,也是这样的。”父亲说:“有这事吗?我都不记得了。”我回答说:“您不记得,但我却一直记得。”父亲很激动,嘴唇有点哆嗦,轻轻地说:“谢谢!”
后来,父亲在医院里捧着杂志认真阅读,认真的程度连医生也觉得很惊讶。读完后,医生也向父亲借书看。父亲征求我的意见,我说当然可以。我把父亲看完的杂志翻了一下,看到父亲在小说里作了批注,一字一字很工整,注解犀利到位。我看着这些批注,很奇怪:父亲一直在农村种地,他是如何读得懂小说的呢?
后来,只要有时间,我就去医院陪父亲聊天,谈工作,谈人生,也谈读书。父亲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他说以前他们读书要走很远的路,历经艰辛,但只要有时间就读书,只是后来成家后,压力大了,读书就少了。现在有时间读书,既充实又惬意。说到这里,父亲有点兴奋,脸上泛着红晕,也显得年轻了不少。
父亲高而瘦,因为常年劳作,背微驼,脾气很好,话语不多,总是轻声细语。岁月的刀锋在他的额头上刻满了深深的印记,晚年,他饱受病痛折磨,有时冷汗直冒。我能想象父亲读书时的专注,或许,他在读书时能减轻一点疼痛。
1992年底一天,我正在批改作业。父亲拄着竹杖,缓缓走进来,说:“你忙吧,我回老家住段时间,想再借本书看看。”他拿着书往怀里一塞,我看着他瘦弱的身躯,微驼的背,灰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听着竹杖发出的“笃、笃”声,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叫了声“爸”,父亲听到了我的叫声,应了一声,干瘦的手臂挥动了一下,如枯树枝般。他的身影慢慢模糊,直到淡出了我的视线。
一个月后,父亲与世长辞,享年72岁。
处理父亲丧事时,我看到了这本书,里面照样写了不少批注,但文字有点歪斜且不太连贯,想来是父亲忍着病痛时写的。我双眼湿润,将这本书在父亲的灵柩前烧化,含泪默念:“父亲,您安息吧!我会继续好好读书,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