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记忆中那棵挥之不去的苦楝树默默地生长着吧，那大抵就是我们不可逆转的一段段生命轨迹。当然，还应该有若有若无的几声鸟鸣，会令这份记忆变得空旷而悠远。
春天来了，日渐温暖，但晨风料峭，携着碧水清凉，也吹得人凉飕飕。我沿河边慢跑，沿着绿道两边大树枝叶间隙阳光的踪迹，和着鸟鸣声，如同在阅读时光写就的一首首古诗词。
忽然，我在近河边那侧的一排树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果实，黄色的，椭圆的，一串串地挂在枝头，有的还覆着褐色的花。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毕竟以前也曾在这条河边的绿道散步，但从没注意过它们是什么树种。我走近了，仔细地看了看，树干修长，高有十余米，树皮粗糙，树叶如羽如锥，确实，就是苦楝树！正应了詹慥诗云“蛟龙畏楝叶，栽植近江河”。
苦楝树自古有之，是中国原生树种。据刘禹锡诗歌所录，古荆楚因“苦楝”与“苦恋”谐音之故，有“楝叶慰忠魂”之俗，端午时用楝叶裹粽祭奠屈原。小时候，我所生活的海南苦楝树也是随处可见。道旁屋边，放眼皆是。《花镜》云：“江南有二十四番花信风，自梅花始，楝花终。”苦楝树于春夏之交开花，是谷雨花信风之一。楝花开时满树满枝，花小而密，一簇簇的，白色紫色居多，香气浓郁。花开至盛时，颇有雪覆枝杈，紫气东来，香溢四野之势。张蕴云“绿树菲菲紫白香”，对其色其味皆颇欣赏。苦楝树结果在秋冬，满树垂挂若铃铛。未成熟绿得厚重，成熟时黄得灿烂。果熟时叶尽，一树裸枝黑而干枯，好似没了生命的嶙峋干瘦，却尽力伸向天空，满是力道与坚硬。东风乍起，苦楝树黑瘦坚硬的枝杈上忽然就有了黑硬的小尖包，有了柔软而养眼的嫩绿，春天也就如约而至了。
所以，虽是平常，苦楝树的四季却也各有精彩。然而，能令我见了眼前一亮、心中一动的原因，却并不仅在此。
苦楝树的果，古称“练实”，传说是神鸟凤凰非它不食的食物，寓意“高洁”。而年少的我们却不识这般风雅，将之当作了游戏的武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男孩，谁不曾手握弹弓，装着满兜满袋，甚至满书包的苦楝籽征战村前屋后？那些日子，哪棵苦楝树上籽儿最多，最大，必定会遭村中孩子们疯抢。毕竟，坚强的战斗力永远与精良的武器密不可分。备好弹药，自然少不了一番厮杀。或群殴，或单挑。有拉帮结派，结拜出梁山一百零八兄弟；有摆擂比武，排出隋唐十八条好汉；还有独占山头，无差别攻击，主打一个见谁灭谁。苦楝籽傍身的年代，是一个崇尚英雄的年代。那时没有手机，没有课后作业，更多的是天性的释放，年少的我们，何曾听过“抑郁”二字？
苦楝籽还是我们馋时的安慰。它其实是有毒的。未成熟时外皮翠绿，果肉白色发硬，发苦。成熟后却果皮金黄，果肉软糯，有点甜，平常鸟儿也会啄食。梅尧臣诗“苦楝树，青鹁鸪”写的正是此景。所以有时见枝上残果仅余一层干瘪的皮瑟瑟于寒风中，也无须意外。那个物质相当匮乏的年代里，正长身体的少年，谁不曾尝过饥饿的滋味？番薯、木薯是当年不少海南家庭常见的主食。零食除了压箱底的一些年货，主要靠自己去野外寻些山果杂物，比如山间的油籽果，收了玉米后的秸秆，甚至菠萝叶等。而苦楝树因村前屋后极常见，成熟发黄的苦楝籽也偶尔成为我们饥肠辘辘的安慰。但不敢多吃，因为大多听大人讲过此物有毒。
其实苦楝树有毒的说法无须多说，打小我们也曾领教过，因为它是我们小时候的驱虫药。比如一段时间老人看你面黄肌瘦，脸上有虫斑，就会问你：“会不会屁股痒痒？”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大抵会去揭了一层苦楝树皮，剥出中间薄薄那层白色的膜，煲了水让你喝。那水是极苦的，喝不下去便要挨上一个“脑瓜崩”。喝完有人会头发晕，老人说是中毒了。当然也有人不会，但大多不久便从屁股里排出一条条白色的长虫来，那就是蛔虫。
头上身上长疮，老人也会煲了苦楝树皮水擦患处，不久便好。夜间在树下乘凉，说稻子熟了，番薯栽了；说张家娶媳李家嫁女；也说王女丑，周男俏。蚊虫多，乡人便折了苦楝树枝，连叶一起点燃了，用烟来驱赶蚊虫，很有效果。
所以，其实很小我们就知道苦楝树是有毒的。但我们并不惧怕它，每每砍了香蕉，还不够熟，就覆上厚厚一层苦楝树叶，密封一段时间，香蕉就黄了软了香甜了。想去钓鱼，也是折了些苦楝树的枝叶，沤了水淋在地里，便有蚯蚓不断钻出来，大的拾了喂鸡鸭，小的便拿去钓鱼。菜地蚜虫多，大人也会折了苦楝树枝叶沤水，浇上去，虫便灭了。
苦楝树做的开板木箱轻易不招虫，我有过。做的床板有一种淡淡的苦味，我也睡过。所以，苦楝树其实曾如此地深入我们的生活。那它究竟是何时淡出了我们的视野，远离了我们的生活的？不得而知。今日竟无意邂逅了，惊喜之余，不由浮现许多与苦楝树的生活点滴。时代在变迁，有些事物终究是不再了。那就让记忆中那棵挥之不去的苦楝树默默地生长着吧，那大抵就是我们不可逆转的一段段生命轨迹。当然，还应该有若有若无的几声鸟鸣，会令这份记忆变得空旷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