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绍圣年间,东坡先生寓居惠州,尝一颗荔枝,便挥笔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千百年后,这句诗成了我这个三湘游子在惠州过年最贴切的注脚。
1995年,我来到广东,5年后落脚惠州,算来已是扎根岭南的第31个年头。
30年前,春节于我,是一场与距离的鏖战。那时交通不便,从惠州回湖南,要转火车、换汽车,一路颠簸,动辄就是两三天。后来日子好了,开上了私家车,却又陷入了新的困境——春节假期太短,高速上的拥堵让人疲惫。老家的冬天,是浸骨的湿冷,与岭南的温润截然不同。往往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卸下旅途的疲惫,就被寒气包裹,感冒成了每年的“标配”。
春节假期只有几天,在家的日子不过三五天,路上却要耗去大半。天寒地冻里,要忙着置办年货、下厨做饭,还要走亲访友、应对接连不断的饭局。身体的累,伴着时间的紧,让回家这件事,渐渐染上了几分“头疼”的沉重。
“今年春节回不回?”这样的问题,每年都会被同事和亲友问起。从前,我会犹豫,会解释路途的艰辛与时间的窘迫。而这几年,我总会笑着答:“不辞长作岭南人,我已是岭南人了,就在惠州过年。”说这话时,心中没有遗憾,只有坦然。
留在惠州的春节,少了奔波的匆忙,多了一份从容的暖意。这里没有北方的冰天雪地,也没有老家的湿冷刺骨。正月里的惠州,气温恰好,晨起推开窗,拂面的风带着南海的湿润,不冷,却有春天的气息。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落在小区的红灯笼上,这份温暖,不仅是气候的馈赠,更是烟火气的滋养。
大年三十,不必再为了一场饭局匆匆赶路。我会和家人一起,做几道融合了湘粤风味的菜肴——腊肉炒猪血丸子,搭配鱼露焗海鲜的咸香,一口是故乡的记忆,一口是当下的安稳。
大年初一,迎着一身温柔的日光,来到霞涌黄金海岸,看大海潮起潮落,听浪花轻轻拍岸。沿着乌山头绿道慢慢走,海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走过海边栈桥,远眺无边蔚蓝,心也跟着开阔、安静下来。找一处临海的角落,点上一杯咖啡,热气袅袅,海风轻扬,阳光落在肩上,暖到心底。这一刻,没有赶路的匆忙,没有走亲的疲惫,只有属于自己的、慢下来的新年时光。
留在广东过年,不是对故乡的遗忘,而是对当下生活的珍惜。亲友们虽远在湖南,但如今的视频通话,能让我们跨越千里,共贺新春。不必用奔波来证明,一句问候,一份牵挂,足矣。
当年苏公叹“不辞长作岭南人”,如今我才真正懂得,这一句里的自在与心安。
岭南的冬,是暖阳,是海风,是烟火,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