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洗胸中……九云梦。”程正辅轻轻重复道,他看着东坡那张饱经沧桑却充满活力的脸,感觉心也热了起来,就像刚被汤泉洗过一样。
岭南天气,一千年前也大抵如此,进入十月便开始凉爽下来。这日,在离惠州城二十余里的白水山上,有两个人正沿着山路一步步向上走来。
白水山,是一处远近闻名的景点。这里不但有九龙潭瀑布,还有可供人洗浴的温泉,因此这里又称汤泉。二人边走边说说笑笑,其中一人身穿官服,气宇轩昂;另外一个虽穿布衣,却目光明亮,精神矍铄。他们的身后远远跟着一些衙役,显然这二人不是一般人物。
再往前走,便听见水声轰鸣,眼前一条白练自山顶飞流而下,经九折,直落涧底,宛如一条巨龙挂于石壁之上。恰在此时,就见涧底水汽蒸腾,隐隐出现了一道彩虹,五光十色,横跨山巅。二人不由停住脚步,齐声叫好。
这时,就听那官服男子说道:“子瞻弟快看,这分明是汤泉在欢迎当今名士苏东坡呀!”
苏东坡笑道:“哪里,这是白水山知道广南东路提刑程正辅程大人驾到,特意飞虹致敬呢!”
二人说罢,便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这二人便是大文豪苏东坡和他的表兄程正辅。他们二人不但是表兄弟,而且程正辅还是苏东坡的姐夫。只因当年苏东坡的姐姐苏八娘死于程家,两家人曾经势同水火。朝廷便有人想借刀杀人,派程正辅来广东做官,以便加害被贬惠州的苏东坡。没想到却被东坡巧妙化解,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在惠州见面了。
二人继续前行。东坡说道:“我已来此两次了,一次跟我儿苏过,一次跟惠州太守詹范,这次跟着程大人,又可以好好洗濯一番。”程正辅笑了一下,说:“好啊!你两次来此的诗文我都看了,俱是佳作。这一次,更要奇文共赏哟。”
东坡点头,手忽然伸向怀里,说:“正辅兄,我想跟你说一件比写诗更要紧的事,惠州的事,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程正辅瞥见东坡怀里有一沓纸,急忙摆手说道:“子瞻呀,今天是你我兄弟相聚,莫谈公事——你们惠州的公事已经够我头疼了。你可以跟我提私人要求,我能办的一定帮你办。”东坡闻言,不由放下手来,说:“个人嘛,就没啥子了,我沾你的光已经够多了。如果没你关照,我怎能再回合江楼居住呢。我只是想……”
程正辅见他又要说事,便岔开话题道:“子瞻你看,这地方真的是风水宝地呀!前有川,后有山,中间还有九龙潭,打着灯笼也难找啊!我真想有一天能来此造屋隐居,过神仙生活呀。”东坡便顺着他说:“嗯!我敢说,若干年后,这里必将是一派繁华。”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汤泉池边。程正辅手下的人早已清理好现场,手捧浴巾恭请二人入浴。他们便来到一张临时摆放的桌椅前脱衣解带。东坡先从怀里取出那叠纸,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又捡了一块石子压住。程正辅却装作没有看到,率先走入水中。温泉很烫,开始时还不敢全身而入,半晌才一点点适应。他们靠在池旁,只露出脑袋,鼻子里嗅着淡淡的硫磺味道,开始闭目养神。
良久,程正辅终于发出一声感叹:“妙哉!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呀!”
东坡睁眼看他,慢慢地说道:“是啊,真是人生好享受啊!现在我的脑子里已经有两句诗了:‘解衣浴此无垢人,身轻可试云间风。’”
“嗯,好句,好句!子瞻,我真是佩服你,脑子是怎么长的呢!”
东坡笑了起来,说:“这两句还不算啥,精彩的还在后面。”
“好好,那你快打腹稿,等下上岸就写,我好先睹为快!”程正辅笑道。
“写诗没问题,不过……我心里有事放不下,会影响思路哦。”东坡说。
“你……又来了。”程正辅转过头去,面露不悦之色。
东坡见他如此,便也不再作声。空气一时有点沉闷。最后,还是程正辅先开口说道:“子瞻呀,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名满天下,以前官位比我还高许多。为何有今日之苦?我看原因有二,一个是爱说,另一个是爱管闲事。如今你身为贬官,自身难保,还要管惠州的事了,你这是瞎操啥子心嘛!”
东坡被程正辅说得非常尴尬,半晌才回应道:“正辅兄,你说我是为我好,这个我懂。但我这毛病或许此生难改了。我只是想,人这一生,光为自己活着,也没啥意思吧?比如,你亲眼看见因江上无桥,有百姓不幸落水而死,能无动于衷吗?还有,因湖上无堤,百姓打柴必须涉水而过,不胜其苦,你看见了,难道能没有一点同情心吗?我的提刑大人,如果我连这点起码的良知都没有,还算啥子好人嘛!”
东坡越说越激动,两手拍水,水花飞溅,落到程正辅的脸上。东坡见了,急忙说道:“抱歉表兄,小弟冒犯了。”
程正辅笑了一下,说:“你呀,确实纯真得可爱!好吧,我问你,你说了这半天,到底是想干啥子嘛?”
东坡一听有门,立刻眉飞色舞,说:“我想修两桥一堤呀,即东新桥、西新桥和西湖大堤。我带来的那沓纸,就是写的报告,画的草图。”程正辅两眼看着东坡,又是半晌无语。最后叹了口气,说:“子瞻,你,真的就是你呀!”
“正辅兄,你这是同意了吗?惠州百姓一定会感激你呀!”
“哎,我可是啥子都没说哦,回头我看下你的报告和草图再说吧。对了,你的诗呢!”
“诗,在这里呀!”东坡指了指脑袋,说:“走,我们现在就上岸,你看草图,我来写诗。哇,又有一句好诗出来了:一洗胸中九云梦。”
“一洗胸中……九云梦。”程正辅轻轻重复道,他看着东坡那张饱经沧桑却充满活力的脸,感觉心也热了起来,就像刚被汤泉洗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