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个姑姑见了面,拉家常,忆往昔,笑声满堂。我们一帮堂兄弟表兄弟们,玩鞭炮,捉迷藏,上巷跑下巷,你追我赶,没个消停,像一群春天的归燕,叽叽喳喳,把沉睡了一个冬天的老屋吵醒了。
家乡人多礼好客!年节过后走亲戚,你来我往,好不热闹。酸酒鸭、酿豆腐、鸡鸭肉,放在橱柜里,舍不得吃,等着亲戚们。亲戚上门,咸肉、鸡脾、炒米、黄粄、糍粑、灰水粄,满满一箩担。
我家的亲戚多,掰着指头数,那些姑舅姨表,我记得很清楚。但一些盘根错节的亲戚,我就懵懵懂懂分不清了。亲戚们上门来做客,我既开心又怕生。
远远地看见田埂上来了陌生人,猜着是自家亲戚,立刻跑回屋里告知父母。亲戚进了家门,掏几颗糖给我,我欲接又不敢伸手,怕责备,眼瞅着父母。亲戚说:“唉呀,空手来,就几颗糖。”父母一番客气,叫我说声“多谢”。我拿了糖,谢过亲戚,转身跑出屋外,心里不知有多高兴。邀三五伙伴跑到门墩石旁,剥开糖纸,把糖碾成碎粒,每人一小粒,含在嘴里,乐滋滋的。
春末夏初闹菜荒,若是来了亲戚,那就更开心了。家里想方设法做几道菜,哪怕杀了老母鸡,也要热情招待,面子上才过得去。“主人打帮客”,一家人算是沾光了。
在众多亲戚中,舅舅、姑姑最和蔼,最可亲。他们每次来,接待也是最隆重的。厨房里的灶火烧得旺,煎、炒、蒸、煮,出镬的菜,油淋淋、香喷喷。那浓浓的亲情,弥漫在屋子里,炽热而温馨。
舅舅们很少来桃溪,在我的记忆中,只有三两次。那年冬天,母亲51岁生日,两个舅舅一起来。他们走在田埂上,一前一后,肩上挎着帆布包。大舅舅个子高,远远地看见我,朝我挥了挥手。我大声地喊:“舅公来了!舅公来了!”那喜悦的心情,即刻洋溢在脸上。飞奔回屋的路上,遇着大婶娘,她笑着说:“舅公来了福来了!”
舅舅们给母亲的生日礼物是两块卡其布。母亲端详着布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卡其布凭票购买,布票是两个舅舅节省下来的。舅舅给我和二姐一把糖,色彩斑斓,红的、黄的、绿的。那时候,大白兔奶糖很金贵,甜滋滋的奶香味,能吃上一颗,算是稀罕事了。那是在外地工作的小舅舅买的。
舅舅们住一晚第二天就回去。母亲挽留多住几天,他们却说:家里的事多呢,走不开,下次吧。其实,他们是不想给父母添麻烦。他们说的“下次”,一等又是三五年。
姑姑们倒是经常来。最热闹的时候,当然是春节过后,姑姑们带着表兄弟表姐妹回娘家。樟木岭的四个姑姑离得近,来得早,五里路,转个弯就到了桃溪,而长桥的大姑姑就没那么早了。她每次来,沿着天花河行至河鲤井,然后爬石阶路,一级一级,翻过马竂崟的山顶,下坡,出王面坑,又爬一段陡坡。那弯弯曲曲的小路,一个上午走下来,得三四个小时。
大年初二或初四,父亲和叔伯不出门,等待着姑姑们。上午十一点过后,田野间传来阵阵鞭炮声,叔伯们说:“大姑姑也快到了!”我和堂兄弟们跑去屋门口瞭望。
我们站在田埂上,盯着高崟山下的横排路。最先看见模模糊糊两个影子,渐渐地,那影子越来越大,看得清衣服穿着,看得清走路的姿态。“来了!来了!”我们一边喊,一边兴奋地跳跃起来。大姑姑头扎冬帕,身穿蓝色斜襟衫,走路模样像娭毑。走在前面的是三表姐,挑着沉甸甸的箩担。大姑姑年纪大了,每次回桃溪都带着三表姐。
听到喊叫声,婶娘们从屋里涌出来,站在田埂边,望着河对岸。大姑姑母女俩走在河沿上,她们也许看到了我们,加快了脚步。“来得刚刚好,快到食昼的时间了!”“咁远,很早就出门吧!”婶娘们你一言我一语,等待着迎客的时刻。
大姑姑和三表姐刚踏进门坪,两三位婶娘赶紧迎上去,拉着大姑姑的手,热情地问候:“阿姐,咁远的路,亏你行哦!”“阿姐,又一年唔见,你的精神还咁好!”大婶娘接过三表姐的箩担,引导她们往老屋大门走去。进大门的时候,三表姐赶紧从箩筐里拿出电光炮,让我们燃放。在一阵鞭炮声中,大姑姑和三表姐来到上厅的祖宗牌位前,虔诚地躹躬唱喏。
大姑姑派发糖,堂兄弟们每人一大把,放在我们的手心上,得用双手捧着。发了糖,又亲切地摸摸我们的头,问:“几岁了?读几年级了?”乐呵呵地对我们赞个不停——长高了,会放牛掌鸭了……我们把糖装入口袋,一声“多谢”也没说,转身就跑。婶娘们说我们没规矩,大姑姑笑着说:“蛮崽牯,个个咁活跳!”那笑声爽朗,宛如一阵春风拂过耳畔。
五六个姑姑见了面,拉家常,忆往昔,笑声满堂。我们一帮堂兄弟表兄弟们,玩鞭炮,捉迷藏,上巷跑下巷,你追我赶,没个消停,像一群春天的归燕,叽叽喳喳,把沉睡了一个冬天的老屋吵醒了。
父亲和叔伯们抢着请饭,大姑姑说:“唔用争,从大到小轮着吃。”无论在哪一家,饭前茶叙,桌上摆满了烫皮、粄花、炒粿、炒米、花生、糖果,她们边吃边聊。说到祖辈上的事,大姑姑满含着泪花,说:“旧两年,兵荒马乱,冇过个安稳日子。”她感叹,时间过得快,不知不觉老了,“马竂崟的山岽,爬了一生世,脚冇力了,走不动了”。
我家请饭,大姑姑拉我坐旁边。最先端上桌的是酒蒸蛋,这是山里人待客的最高礼仪。她久久不动筷子,最后端起给我吃,说:“细佬哥吃了聪明,会读书。”吃饭的时候,父母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她又把菜夹我碗里,一边夹,一边说:“过了年又大了一岁,更懂事了。”
那一年,大姑姑最后一次回桃溪,从此再没回来过。
听长辈们说,姑舅情,两头亲,骨头断了连着筋!多少年了,每当想起姑舅们的音容笑貌,流淌在血脉里的亲情愈发浓厚,我总是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