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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惠州日报

点年光

日期: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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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人文惠州·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年少时,总羡慕他乡人有白雪红灯的年,年纪渐长才意识到,每个地方的年拥有不同的色彩。同样以红为底色,我们有青柏金橘相伴,又怎会输于白雪的映衬呢?

当橘子缀满橘树时,我们就知道,是时候取出灯盏来擦拭了。“点年光”是客家人的习俗。每到除夕,年澡和年夜饭的余香仍在屋里弥漫,母亲就在大厅、厨房和每个房间的桌台上铺一张小小的红纸。再在红纸上摆一对橘子、一节侧柏叶。又在橘柏的背后,立一盏煤油灯。煤油灯点燃了,便叫作“年光”。

年光是彻夜长明的,绵延燃至大年初三。母亲布置时,都要念叨一番吉利话,常惹得一旁的我忍俊不禁。她铺红纸时念“从头红到尾”,摆橘子时念“大橘(吉)大利”,放柏叶时念“长命柏(百)岁”“柏(百)子千孙”。点灯时,又念“屯灯(丁)屯财”“一年都光(亮)”。夜里关掉大灯后,火焰透过玻璃灯罩,投射出柔和的光芒,照得红纸更红,柏叶更青,滑溜的橘皮上也浮光跃金。在中国神话故事中,老百姓凭借火光与红色,驱赶了作恶多端的年兽。而“点年光”的仪式,也正是用明亮的色彩,去撕破那黑沉沉的夜。

粤、闽、赣等地的客家人都保留着“点年光”的习俗。曾与朋友谈及年俗,来自梅州的朋友回忆道,某个年三十晚,一家人翻箱倒柜,就是少了一盏灯。于是,她母亲拿来一个瓷调羹,盛上一勺花生油,浸入一截红棉线,再把线点燃了。这盏火苗噼啪作响的自制小灯,就被放置在灶台上,当作是厨房的灯光。来自赣州的朋友则说,他们点年光用的是红蜡烛。有一回,也是缺了一根蜡烛,他的哥哥便把菜籽油倒在小碗里制作年光。我不禁想起,我母亲也有着同样的执念——家里的每个房间都定要有灯,每个角落都定要被光填满。是啊,人们无论身处何地,都同样执着地追寻着光。

早些年,我们点的是煤油灯。每到年廿七、廿八,母亲就会提个空瓶子,去圩里“倒火水”。客家话把煤油叫“火水”——能点火的水。而煤油灯,自然就叫“火水灯”了。我尤其喜欢这种直接而不乏美感的命名方式。大约从十年前开始,家里就用仿制的小电灯来代替煤油灯了。可惜,小电灯徒有煤油灯的外壳,肚里灯泡发出的光却纹丝不动。而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跃动,橘子的影子也随之微微摇曳,光影犹如一对会呼吸的生命,让年变得鲜活起来。回想过去,除夕和初一夜里,我沐浴着光入眠,不时被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惊醒。到了年初二,在外婆点的灯下,我们一群表姐妹就挤在外婆的床上,谈天说地,叙到天亮。年少时,总羡慕他乡人有白雪红灯的年,年纪渐长才意识到,每个地方的年拥有不同的色彩。同样以红为底色,我们有青柏金橘相伴,又怎会输于白雪的映衬呢?所谓百里不同俗,在客家地区,年光有点到初五的,有点到元宵的,但大多都点到初三。年光的结束,也颇有中国神话的味道:相传年初三是老鼠嫁女的日子。灯灭了,老鼠们就会在送亲途中纷纷被绊倒,这一年的鼠害也就减少了。有的人让灶台的灯多留一夜,为的正是老鼠送亲从灶台出发。

在广东和江西都流传着老鼠嫁女的童谣,我曾搜集过几首,其中惠州龙门有这样一首:“老鼠仔,唧唧唧。唧么个?唧锁匙。唧到锁匙做么个?开栊仔(箱子)。开到栊仔做么个?拿刀仔。拿到刀仔做么个?斩竹仔。斩到竹仔做么个?织箩担。织箩担仔做么个?摘果仔。摘到果仔做么个?染阿妹个红衫仔……”听过童谣后,再望向新年的灶台,便仿佛能看到一群挤在年光下的老鼠,一边用竹篾扎着轿子,一边窃窃私语,讨论如何去抬老鼠新娘。老鼠嫁了女,年也就圆满地过了。我们将灯盏放回柜子中,满怀期待,去迎接新年里每一个明亮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