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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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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大亚湾海图上的沉船与海盗往事

日期: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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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人文惠州·合江楼       上一篇    下一篇

<p>    大亚湾海盗的驻地饭罗岗(今惠东县稔山镇范和村),手持枪械的海盗从海上巡逻归来,摄于1931年。</p>

大亚湾海盗的驻地饭罗岗(今惠东县稔山镇范和村),手持枪械的海盗从海上巡逻归来,摄于1931年。

<p>    爱仁轮沉没时的场景。本版图片 严艺超翻拍</p>

爱仁轮沉没时的场景。本版图片 严艺超翻拍

<p>    美国记者历历乌斯拍摄的大亚湾海盗。</p>

美国记者历历乌斯拍摄的大亚湾海盗。

<p>    登岸的海盗。    大亚湾海盗船,摄于1938年。</p>

登岸的海盗。 大亚湾海盗船,摄于1938年。

如果不是在翻阅旧地图时偶然触碰到那个标记,大亚湾那片湛蓝的海域,在很多人眼中,或许仅仅意味着漫长的黄金海岸线与百岛之湾的旖旎。今天的我们习惯了在这里看巽寮湾的美景、石化城的璀璨,却鲜有人知道,百年前的这里,曾是令西方世界闻风丧胆的“海盗母港”。

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图书馆的特藏部里,静静躺着一张出版于民国三十五年(1946)8月的大亚湾地图。在那张经纬交织的泛黄图纸上,东经114°41′45″、北纬22°37′45″的坐标点上,赫然标注着一个单词:“Wreck”——沉船。

这个单词像一道深海里的伤疤,不仅标记了一艘名叫“爱仁”(Irene)的轮船在1927年10月19日的葬身之地,更勾连起了一段在西方媒介中“臭名昭著”,而在本土记忆中却日益模糊的海疆风云录。

那是一个属于海盗的时代。

湃亚士湾

国际视野里的“海盗温床”

大亚湾中央多渔梁木桩,夜间行驶极易受阻,且湾内深浅不一,渔民广置渔具,这些复杂的环境为海盗提供了天然的屏障。

在今天的航海图上,我们很难找到“湃亚士湾”这个名字。1937年3月,民国名将余汉谋呈请军事委员会,正式将其更名为大亚湾。这一更名背后,其实隐藏着一种试图切割历史的决绝。

所谓的“不愉快”,很大程度上源于海盗。20世纪二三十年代,如果你在香港或伦敦的报摊翻阅报纸,大亚湾(Bias Bay)的出镜率高得惊人,它是西方媒体笔下的“匪巢”,是远东航运线上的“百慕大”。

1936年,时任湃亚士湾警备处主任的陈慎荣曾做过一项令人心惊的统计:自1921年至1934年的13年间,沿海发生的洋船骑劫案共58宗,其中九成是“湃亚士湾之人为之”,更有半数是在此登陆销赃。“湃亚士湾之名,中国人多不知,即吾粤之人,亦鲜有知之者,惟国际间则耳熟能详。”陈慎荣的感慨中带着几分无奈。那时的海盗,多出身于稔山、范和岗一带,以这片岛屿密布、暗礁丛生的海湾为根据地。

为何海盗“青睐”大亚湾?

翻看清光绪年间的《新译中国江海险要图志》,或许能找到地理学上的答案。大亚湾中央多渔梁木桩,夜间行驶极易受阻,且湾内深浅不一,渔民广置渔具,这些复杂的环境为海盗提供了天然的屏障。更深层的原因则是“边缘化”。百年之前的大亚湾,丘陵遍布,陆路闭塞,官府监视松散。这里是权力的真空地带。海盗们平日里是“面朝大海”的渔民,或是躲避兵役的流民,一旦发现商船行径,便互相吹哨,顷刻间化身为劫匪。分工之明确,默契之高,令人咋舌。在外海有小船接应,岸上有村民掩护销赃,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1931年,一位名叫阿列霍·历历乌斯(Aleko Lilius)的美国记者,为了揭开这层神秘面纱,只身前往澳门,说服当时盘踞珠江口的著名女海盗赖财山,让她协助自己前往大亚湾的海盗窝点进行采访。这是一次玩命的采访。在赖财山派出的5名保镖护送下,历历乌斯在大亚湾的“Fan Lo Kong”(范和岗)登陆。在他的镜头里,大亚湾的村庄表面上平静如常,草屋、土墙、乞丐与孩子交织,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下,却藏着专门囚禁人质的黑屋。

他在书中记录了惊险的一幕:当他架起三脚架准备拍摄时,一名怒气冲冲的男人挥着拳头冲了过来。若不是保镖举枪向天鸣枪示警,这位美国记者恐怕早已魂断异乡。他在离开时的感叹耐人寻味:“在大亚湾,似乎每个人都有许许多多无从说起的故事。”

乱世枭雄

从“兵匪”蔡腾辉到“海盗女皇”谭金娇

蔡腾辉一方面接济海盗,一方面擒捉异己海盗邀功,甚至直接参与绑架。这种“兵匪一家”的现象,正是民国初年权力失序的缩影。

在这片混乱的海域里,诞生了各色草莽英雄与乱世枭雄。

据1929年的《申报》报道,当时的大亚湾匪团以邻近数十村为主,匪首是一个叫蔡某的人。此人终年身着军服,挂指挥刀,虽目不识丁,却雇有中英文书记,架势十足。他的手段极其残忍:“所绑肉票,三个月内若不赎身,则用刀将肉票脚皮削去,六个月不赎,则抽肉票脚筋,使其饿死。”

这个蔡某,便是民国初年曾追随陈炯明的海岸巡防队队长蔡腾辉。他本是官兵,负责缉拿海盗,后来利欲熏心,玩起了“养寇自重”的把戏。蔡腾辉一方面接济海盗,一方面擒捉异己海盗邀功,甚至直接参与绑架。这种“兵匪一家”的现象,正是民国初年权力失序的缩影。

然而,在大亚湾众多的海盗头目中,最令西方世界侧目的,却是一个女人——被冠以“海盗女皇”(Pirate Queen)称号的谭金娇。1934年11月27日,香港《南华早报》刊发了一则有趣的娱乐新闻:好莱坞导演马克·塞内特居然要拍一部关于大亚湾海盗女皇的电影,而且起用了一位美国金发女郎来饰演。这位女皇的原型,正是惠阳县南津乡(今水口龙津)人谭金娇。

谭金娇的成名,源于她的残忍与机敏。在海盗盛行南中国海的当时,船运安检极严,基本都要搜身。为了带枪上船,谭金娇竟然干出“剖腹藏械”的勾当——买来女童,割开腹部藏入枪支再缝合,伪装成抱小孩的妇人避开搜身。这种令人发指的手段,让她得以多次成功骑劫外洋轮船。

1929年9月,日轮“地厘丸”在大亚湾海面被劫。一名幸存的台商王达全曾向《申报》记者复述了那惊魂一幕:在那群呼喝叫嚣的悍匪中,指挥若定的竟是一位年方二十、唇红齿白、双目炯炯有神的“大嫂”。

她身穿黑胶绸衫裤,脚踏绿包花缎鞋,双手持两柄三号左轮手枪。面对王达全“贫寒之家”的求饶,她谈笑自若地拒绝:“侬犹未嫁夫,而尔呼侬为大嫂乎?未免太过笑话。侬虽或可准于人情,但兄弟辈将归罪于侬矣。”

这种雍容与毒辣并存的特质,伴随了她横行海上十余年。直到1935年,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皇”因疏忽潜回惠州府城北门街寓所,被警长邓醒民侦悉抓获。被捕时,她依然态度从容,谈笑自若。那一年,她年仅31岁。经军事法庭审判,她被判处无期徒刑,终结了其罪恶而传奇的一生。

爱仁轮

地图上的那个“Wreck”

那个地图上的“Wreck”标记,记录的不仅仅是一艘沉船,更是近代中国海权丧失、海洋治理失序的悲凉底色。

如果说谭金娇的故事充满了江湖传奇色彩,那么地图上那个“Wreck”标记所代表的“爱仁轮”沉没事件,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国际悲剧与外交博弈。

1927年10月17日,隶属于招商局的客货轮“爱仁轮”从上海启航,目的地是广州。这艘船绝非等闲之辈,它造于1890年,曾参加过中日甲午战争的运兵任务。然而,这位“老兵”没倒在甲午的硝烟里,却在即将退役的暮年,倒在了大亚湾的暗影中。

10月19日清晨,当时任挪威籍船长琼森正准备享用早餐时,潜伏在乘客中的海盗突然发难。他们枪击了侍者,迅速控制了舵楼。海盗们的计划很明确:逼迫船只缓行,待天黑后驶入“海盗母港”大亚湾销赃。

然而,他们撞上了一个硬茬——正在大亚湾外海操练的英国皇家海军潜艇L4号。

据1927年10月22日《申报》刊发的《爱仁轮焚毁情形》一文详细记录:当晚8时许,英军潜艇L4号艇长哈拉汉发现了熄灯入湾的爱仁轮,形迹可疑。潜艇多次发灯号警告无效,遂发空炮示警。海盗们也是亡命之徒,不仅不停车,反而逼迫机师加速冲向岸边,甚至向潜艇开枪射击。

见威吓无效,哈拉汉下令开炮。一枚四吋径的炮弹精准击中了爱仁轮的机器室。

炮弹的威力不仅让船只瘫痪,更引燃了大火。烈火与爆炸中,乘客与海盗纷纷跳海。幸运的是,英军潜艇表现出了极高的人道主义精神,他们冒着风浪,与后来赶到的巡洋舰“德里号”、驱逐舰“风云号”展开了大规模救援。最终,船上258名乘客中有234人获救,24人葬身大海;海盗中1人死亡,7人被捕。

当时有流言称英国潜艇不分青红皂白发射了两枚鱼雷击沉了商船,这显然是无稽之谈。若真中了两枚鱼雷,这艘千吨小轮早已粉身碎骨,哪还有两百多人获救的奇迹?

但这起事件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外交风波。

在民国政府眼中,爱仁轮虽被劫持,但仍悬挂中国国旗,且出事地点在大亚湾领海内。英国海军开炮击沉中国商船,是对主权的严重侵犯。外交部据理力争,要求英方致歉并赔偿。

而英方则援引国际法,认定这是“标准的海盗行为”。在他们看来,中国政府纵容海盗四起,甚至无法管控自己的领海,英国海军是在代为行使“世界警察”的职责。更令人气愤的是,英国拒绝引渡捕获的7名海盗,直接在香港高等法院判处了死刑。

这场长达两年的交涉,最终以中国政府的诉求落空而告终。那个地图上的“Wreck”标记,记录的不仅仅是一艘沉船,更是近代中国海权丧失、海洋治理失序的悲凉底色。在那个弱国无外交的年代,哪怕是在自家的家门口,我们也无法保护一艘悬挂着国旗的商船。

转折

从“湃亚士”到大亚湾的救赎

今天,当我们站在大亚湾的海岸线上,看着那里的石化巨头和繁荣的深水良港,看着万吨巨轮在湛蓝的海面上穿梭,很难想象百年前这里的血雨腥风。

历史的转折往往带有某种宿命感。

1936年,随着民国海军及大亚湾警备处的严厉肃清,尤其是陈慎荣等官员的努力,盘踞多年的海盗集团逐渐敛迹。1937年,“湃亚士湾”正式更名为“大亚湾”,这不仅是一个地名的更改,更象征着一种决裂,大亚湾试图彻底洗去“海盗湾”的恶名。

一个细节值得被铭记:1938年10月,当侵华日军从大亚湾登陆,铁蹄踏上华南土地时,那些曾经令官府头疼不已的残余海盗,竟然纷纷接受招安,编入民国海军抗击日寇。这种江湖大义与民族气节的瞬间迸发,为这段阴郁的海盗史平添了一抹亮色。

今天,当我们站在大亚湾的海岸线上,看着那里的石化巨头和繁荣的深水良港,看着万吨巨轮在湛蓝的海面上穿梭,很难想象百年前这里的血雨腥风。

但历史不应被遗忘。地图上的那个“Wreck”标记,是先民在动荡年代的生存挣扎,是国家在积贫积弱时的海疆阵痛,更是我们要建设现代化海权必须回望的坐标。

大亚湾不老,它只是在波涛声中,藏好了那些旧时代的惊雷。

作者

严艺超

惠州日报社编委,惠州市文化顾问,惠州市文化智库专家顾问委员,惠州市政协文史研究员。

主编说

邓北黔

本文以一张地图上的“沉船”标记为历史切口,重构1927年海盗劫船事件及其国际博弈。它超越地方史与猎奇叙事,深刻揭示了近代中国海疆失序、主权脆弱与国家治理困境,并在“湃亚士湾”至“大亚湾”的地名更迭中,叩问记忆与遗忘、边缘与中心。一篇有史识锋芒与家国情怀的微观海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