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有着“千古第一文人”之美誉,后世给予他文学家、书画家、美食家等诸多标签,他在逆境中随遇而安、超脱洒脱之胸怀,更是让后人追慕。春节,是中国民间最隆重且最富有特色的传统节日之一,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在900多年前的宋代,苏轼客居岭南,寓惠两年八个月,跨越三个春节。背井离乡的苏轼如何在惠州过大年?
“会与江山成故事,不妨诗酒乐新年。”他给出了饱含生活智慧与哲学理念的过年方式。
会友
太守置酒元宵观灯
当年腊月,临近年关,各种问候如约而至。对苏轼礼待有加的惠州太守詹范携酒过访嘉祐寺,二人于白鹤峰下江边“洒扫渔矶共置樽”。
宋绍圣元年(1094)九月二十六日,苏轼抵达博罗泊头,至宋绍圣四年(1097)四月十九日离开惠州前往儋州,在惠州居住两年八个月,先后在府城合江楼、水东嘉祐寺和白鹤峰新居三处居住。从这个时间表,可以看出,苏轼在惠州度过了三个春节。根据其行迹来分析,三个春节的居住地分别是嘉祐寺、合江楼和嘉祐寺,也就是说,苏轼三年过春节的家,都是有司定点居所,他在白鹤峰卜筑的新居——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家,则无缘在那儿过春节,给他带来不同的人生况味。苏轼寓惠始居府衙行馆合江楼,半个月后迁至嘉祐寺。嘉祐寺荒凉简陋、气候恶劣,后人研究认为嘉祐寺系官方给苏轼“硬性指定之住所”,苏轼真正的谪居生活是从嘉祐寺开始的。社会角色的迅速转换和生活环境的明显恶化,无疑给这个年近六旬的老人造成强烈的心理冲击。亲近自然,赏玩山水,忘却自我,成为苏轼排遣胸中忧愤、寻求精神慰藉的重要途径。他到江郊钓鱼,登山赏梅,炼丹酿酒,写下了《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记游松风亭》等名篇,一句“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说出了他“心若挂钩之鱼,忽得解脱”的喜悦。俗语有云:“过了腊八就是年。”这一年的腊月十九日,年味渐浓,苏轼迎来他在惠州的第一个生日。宋代何抡编撰的《眉阳三苏先生年谱》有记,“景祐三年丙子,老苏年二十八,生仲子轼。冬十二月十九日先生(苏轼)生,卯时也。”古代生年是按虚岁计,所以至绍圣元年的生日,苏轼可算作五十九岁虚岁。以贬官客居他乡,苏轼百感交集,在生日前夕写下《无题》时,表达当时心中况味:“六秩行当启,区中缘更疏。不贪为我宝,安步当君车。故国多乔木,先人有敝庐。誓将闲送老,不著一行书。”他在另一首生日前夕的诗歌《花落复次前韵》亦云“先生来年六十化,道眼已入不二门。”表明其心态趋向闲适、随遇而安。过年的核心内容是辞旧迎新、祈福纳祥、团圆和谐。
当年腊月,临近年关,各种问候如约而至。对苏轼礼待有加的惠州太守詹范携酒过访嘉祐寺,二人于白鹤峰下江边“洒扫渔矶共置樽”。苏轼友人吴子野之子芘仲秀才于潮阳遣专人来书问候,并致赠酒面、海物、荔子等,循州守周彦质亦以米石馈赠。众人都为这位大文豪送上新年的祝福。每当有客人来,苏轼满心欢喜,“披衣连夜唤客饮,雪肤满地聊相温。”(《花落复次前韵》)陪伴在苏轼身边的人,是幼子苏过、侍妾王朝云等家属。除夕,苏轼书润州道上诗(即《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赠予苏过:“‘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仆时三十九岁,润州道中,值除夜而作。后二十年,在惠州守岁,录付过。”
客居他乡,苏轼以旧作感怀身世。苏轼在惠州过的第一个春节,一开始是比较平淡的,如他所言,到惠州前路过广州,买得檀香数斤,“定居(嘉祐寺)之后,杜门烧香,闭目清坐,深念五十九年之非。”不过,到了元宵节,热闹的惠州市井,让苏轼感受了一把岭南人间烟火气。宋绍圣二年(1095)正月十五日夜,惠州太守詹范来访,置酒观灯,苏轼作《上元夜》诗,云“今年江海上,云房寄山僧。亦复举膏火,松间见层层。散策桄榔林,林疏月鬅鬙。使君置酒罢,箫鼓转松陵。狂生来索酒,一举辄数升。浩歌出门去,我亦归瞢腾。”与过去的荣耀相比,今年江海之上的情况可谓一落千丈,但不屈的个性依然跃然纸上。
元宵上灯、赏灯的习俗传承了千年。近年来,惠州西湖新春灯会积极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东坡寓惠文化,以“不辞长作岭南人”“岭南万户皆春色”等东坡诗句为主题,将科技元素与传统习俗融合,观展的海内外游客络绎不绝。如此节日盛况,苏轼若在世,定会击节称赏。
远方
妙笔题咏惠州山水
宋绍圣三年(1096)大年初五,苏轼携苏过出游,“春江渌未波,人卧船自流。我本无所适,泛泛随鸣鸥。”(《和陶游斜川》)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丰年的赞誉。合江楼下的惠州城,年味渐浓。在日常书信来往、诗文唱酬之余,苏轼残腊独出,游丰湖,至逍遥堂、栖禅寺,作诗题咏惠州山水。在他的笔下,惠州的岁末是这样的景象:“罗浮春欲动,云日有清光。处处野梅开,家家腊酒香。”(《残腊独出二首》)苏轼认为:“唯文字庶几不与草木同腐。”历经初到惠州的忐忑不安,苏轼回归乐观豁达的本真,文学创作再攀高峰。他在当年创作了《江月五首》,妙笔生花,不吝才情吟唱惠州西湖,使得惠州西湖名满天下。正如明代博罗大儒张萱云:“惠州西湖岭之东,标名亦自东坡公。”苏轼雅好山水,其在《和陶归园田居六首》诗中感慨惠州“环州多白水,际海皆苍山”,决心“以彼无尽景,寓我有限年。”春光明媚,苏轼自然坐不住了。宋绍圣三年(1096)大年初五,苏轼携苏过出游,“春江渌未波,人卧船自流。我本无所适,泛泛随鸣鸥。”(《和陶游斜川》)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父子俩乘舟登钓矶,攀白鹤峰,见林中茅茨,叩门求见,主人翟逢亨秀才热情地以酒款待,因欲卜居白鹤峰与之为邻。正月七日,苏轼作《新年五首》言寓惠之乐,有“丰湖有藤菜,似可敌莼羹”之名句,更有“小邑浮桥外,青山石岸东。茶枪烧后有,麦浪水前空。万户不禁酒,三年夷识翁。结茅来此住,岁晚有无同”的人间温情,末句再次表露意欲卜筑水东白鹤峰、“不辞长作岭南人”之意。苏轼以人格魅力和艺术才情,为惠州明山秀水增添一笔人文异彩,惠州知名度得以迅速提升,“昭著于天下古今之心目”。当年春天,发出“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耳”的卓契顺携其师定慧寺长老守钦《拟寒山十颂》及苏迈家书,自宜兴“涉江度岭,徒行露宿,僵仆瘴雾,黧面茧足以至惠州”谒苏轼,正是苏轼寓惠使得海内之人慕名到惠的生动注脚。
在绍圣二年(1095)的正月,广南东路提点刑狱、苏轼的表兄程正辅巡按广州,托程乡县令侯晋叔带口信来惠州向苏轼致以问候。受程正辅之照拂,苏轼得以在是年三月从嘉祐寺迁回合江楼,居住时间历一年余。合江楼得江楼廓彻之观,又近集市,西湖的风景更是不远,颇有市井味道、山水之趣。苏轼在合江楼的空地下自营药圃、耕种菜园,过着老农一般的生活。到了这一年的腊月,收获颇丰,他欣然写《小圃五咏》和《雨后行菜》。《小圃五咏》写人参、地黄、枸杞、甘菊、薏苡,将本草药性与人生哲思交融,“开心定魂魄”的人参、“丹田自宿火”的地黄、“生死何足道”的甘菊等本草,在诗人笔下有了灵性,成为诗人以草木疗愈身心的生命注解。《雨后行菜》诗,则表现苏轼热爱美食之本性,“芥蓝如菌蕈”“白菘类羔豚”等句,简直就是诗人对
美食
调剂生活抚慰心灵
宋绍圣四年(1097)的正月,苏轼酿真一酒、种茶树、在新居凿井……忙得不亦乐乎。他看着白鹤峰新居即将落成,感慨“中原北望无归日,邻火村舂自往还”,决意在惠州终老。
宋绍圣三年(1096)的春节,苏轼也有一丝忧虑,表兄程正辅将罢任北上,致信说“兄去此后,恐寓行衙,亦非久安之计,意欲结茅水东山上……”不久,四月八日,苏轼开始卜筑新居,规作终老之计。失去表兄的照顾,苏轼复居于嘉祐寺。这一年的六月,苏轼助筑的西新桥、东新桥落成,他与全城父老欢庆,“三日饮不散,杀尽西村鸡。”这年夏天,命途多舛的苏轼再次遭到打击,王朝云病亡于惠州,苏轼葬之西湖栖禅寺松林下,写诗悼念王朝云,“驻景恨无千岁药,赠行惟有小乘禅”,凄恻悲凉,催人泪下。王朝云与苏轼患难与共的爱情故事,为惠州西湖注入了恒久的柔情。
在当年秋冬天,苏轼加快了修筑白鹤峰新居的步伐,致书各地友人代找花草果木,栽于白鹤峰,以成幽居之趣。苏轼的一生,实践着“唯有美食与远方不可辜负”的人生信条。其寓惠诗文多提及惠州美食,即便身处困顿,也能通过舌尖美味来调剂生活。当年岁末,苏轼在嘉祐寺眺望着白鹤峰新居早日落成,他像普通市井凡夫一样,靠着美食慰藉了口胃,安顿了心灵。“投醪谷董羹锅内,掘窖盘游饭碗中。”到了腊八节,苏轼品尝到了盘游饭,感慨其“鲊脯脍炙无不有”,也吃到了谷董羹。盘游饭类似今天的煲仔饭,谷董羹则是一种杂煮的饮食,类似于现代的打边炉,它们因苏轼的妙笔而得以传世。此前,友人吴子野偕四川道士陆惟忠来惠探访,与苏轼一起过春节。至当月二十五日,酒与米皆尽,苏轼因和陶潜《岁暮和张常侍》诗赠吴子野、陆道士,谓“二子真我客,不醉亦陶然”。花甲之年的苏轼,在异乡找到了知己。在这寒冬腊月里,苏家待客食物已不多,苏过忽出新意,以山芋作玉糁羹,苏轼作诗赞其色香味皆奇绝,谓人间决无此味。
苏轼还有《记惠州土芋》文和《除夕,访子野食烧芋,戏作》诗,写吴子野以新法食芋,“牛粪火中烧芋子,山人更吃懒残残。”直至“一饱忘故山,不思马少游。”热啖松而腻、溢气充肌的惠州芋头,遂在东坡诗文中流传,如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所言,“东坡于饮食,作诗赋以写之,往往皆臻其妙。”这一场跨年好友聚会,苏轼有诗总结“会与江山成故事,不妨诗酒乐新年”。一年之计在于春。
宋绍圣四年(1097)的正月,苏轼酿真一酒、种茶树、在新居凿井……忙得不亦乐乎。他看着白鹤峰新居即将落成,感慨“中原北望无归日,邻火村舂自往还”,决意在惠州终老。这是苏轼在惠州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过完年搬入新居仅仅数月,苏轼又收到了再贬海南的诰命,不得不离开惠州。话说宋绍圣四年四月苏轼前往海南儋州,惠州潜珍阁主人李光道亲自送行至曲江,分手时,苏轼作《惠州李氏潜珍阁铭》,有言:“悼此江之独西,叹妙意之不陈。”东江西流,人亦西行,这是诗人的不幸,也是惠州的遗憾。苏轼带着春天的余温,就此长别惠州。
结语
南下惠州途中,苏轼过江西、广东交界之大庾岭,作《过大庾岭》,有诗:“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净。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在惠州的最后一个春节的正月,他写下《思无邪斋铭》:“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病。廓然自圆明,镜镜非我镜。如以水洗水,二水同一净。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心中有浩然正气,即使身处逆境,也不以忧患为意,于是终成胸怀坦荡、超脱不凡之人,这是苏轼在艰难困苦中淬炼沉淀的人生哲学。苏轼在惠州度过的三个春节,如他的人格,如他的诗文,长留一脉温情在岭南。
(侯县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