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山，位于广东省博罗县境内，是中国道教名山之一。罗浮山虽是文人墨客热衷前往的一处胜景，但古代交通不便，从广州到罗浮山直线距离不过一百公里，却须水陆兼程，一日一夜方可抵达。这一交通状况直到晚清仍未有改善。清宣统元年（1909），广东名士潘飞声至罗浮山旅行，深感旅途艰难，提出了一个开发罗浮旅游资源的宏伟构想，从广州架设铁路直达罗浮山下：“使建铁轨于陆路，借仙人之飞车，作长房之缩地，不逾数刻可履洞天门阑矣。瑞士、意大利称西土名山，自筑路以来，林木茂密，田亩丰穰，市尘畅盛，民游乐国，暴寇不生，楼台可泽金银，云霞新其绚绮，此仙城宝界之犹有待于后人也。”
潘飞声的构想，很快便得以实施。20世纪20至30年代，中国各地兴起建设风景园林区的热潮，譬如黄山、桂林、庐山等景区先后得到开发与发展。而在当时广东省政府的主导下，罗浮山也得到了开发，除了保存原有古迹名胜外，还新修建了许多楼宇，交通设施也日趋完备，为罗浮山现代旅游业的兴起，奠定了一定的基础。本文将介绍罗浮山现代开发历程中这一时段的情况。
壹
陈炯明的开发设想
陈炯明制定了开发罗浮山的规划，大略有四项：兴筑罗浮马路、筹建农林试验场、附设大植物园、禁止军队驻扎。
罗浮山的现代开发，应始于陈炯明第二次治粤期间（1920年-1922年）。在开通广州至汕头的广汕公路时，陈炯明即有开发罗浮山的计划。陈炯明是广东惠州府海丰县人，对于地属惠州府的罗浮自有一番桑梓之情，其部下也多为惠州府属人，因而此计划得到一致赞同。1921年3月，粤军参谋次长黄强联合邓铿、熊略等惠州籍军官向广东省长陈炯明上条陈，报告了民国初年罗浮山遭到人为破坏的情况，呼吁省政府加以保护，黄强更提出远期开发的规划，乃开通公路，使省港可乘车直达罗浮山，又于山中修建旅游区。
1921年12月10日，陈炯明偕外交部长伍廷芳等人前往罗浮山考察，小住两日，进一步明确开发罗浮山的意向。陈炯明表示将把广州市内的农林试验场迁往罗浮，同时建设一个大植物园，为改良全省植物之模范。同时还立了军令状“由石龙至罗浮山脚马路限期通行，如明年尚未工竣，则为省长该打云云”，引起随行人员大笑。
不久，与陈炯明同行的内务部技士容觐彤拟成《开辟罗浮计划书》，建议将罗浮山建成公园，不仅可与北戴河、山海关、莫干山、庐山等著名避暑胜地一比高低，而且可以带来经济效益且扬名世界：“设以数千亩为筑夏日房屋之用，其风景名胜，庙堂寺观等，不惟不致损碍，必因之反受其益。数年间到此游览者必多，金钱消耗于此者必不少。南方有胜地，增光生色岂浅鲜哉……而罗浮名山胜地，不独可流传于国内，且为世界所赞美也。”
在接到专业人士的建议后，陈炯明很快制定了开发罗浮山的规划，大略有四项：兴筑罗浮马路、筹建农林试验场、附设大植物园、禁止军队驻扎。
根据陈炯明的指示，在省公路处之外，专门增设罗浮公路局，以方便罗浮山开发。陈炯明虽然制定了开发规划，但数月后“六一六”兵变（即“炮轰总统府”事件）爆发，孙（中山）陈（炯明）决裂，罗浮山所在的惠州地区成为两军拉锯交战的战区，根本谈不上地方建设。总之，罗浮山这一阶段的短暂开发，随着陈炯明兵败就付之东流了，以后则是新一代主政广东的陈济棠继续发力。而陈济棠时期的开发，基本仍是沿续了陈炯明的建设思路。
贰
陈济棠主政 广东时期的开发
1934年春天，广东省政府制定了开发计划，首先对标的仍是庐山……在交通方面，计划“全山寺观，可由汽车直达。”
陈济棠主政广东时期（1928年-1936年），因政局平稳，经济繁荣，前往罗浮山游览者络绎不绝。1930年2月，为发展林业、保存古迹起见，广东省建设厅动议重新开发罗浮山，厅长邓彦华专门致函江西省政府，“请将开辟牯岭情形函复来厅，以资借镜。”可见新一轮的罗浮山开发，从一开始便是以庐山为参照的。
此轮罗浮山开发工作，实由林云陔主导建设。林云陔在建设厅长任内即开始建设，其后任广东省主席更是不遗余力。1934年春天，广东省政府制定了开发计划，首先对标的仍是庐山：“本省罗浮山为中国三十二大名山之一，层峦耸翠，风景清幽，实为一良好避暑区域。只以交通不便，设备未周，以致中外人士，望而裹足，不能与匡庐牯岭并称。”在交通方面，计划“全山寺观，可由汽车直达。”又规划避暑区：“客栈拟设在黄龙观附近，或在前西人盖搭营幕住宿之分水坳，以上两处，若以高险而论，则分水坳为宜，若以泉林瀑布而论，则黄龙观妥。”并自信地宣称：“从此吾粤又多一避暑胜地，不让庐山专美矣。”
广州市市长刘纪文对开发罗浮山也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刘纪文是广东东莞人。古时从广州出发，走水路到罗浮，必经东莞石龙，因此东莞人士也视罗浮为家山。在1936年广州市施政报告中专辟一章“协助开辟罗浮山避暑区”加以强调：“罗浮山地跨博罗、惠阳、东莞等县，为吾粤名胜之一，每届夏令，中外人士，恒假山中寺观为避暑之所。数年前建设厅森林局曾于此处开模范林场，颇有可观。本年二三月间，省政府林主席提议将该山辟为公园及避暑区域，计划就绪，已具规模，刘市长对于此举热心赞助，爰提经市政会议通过，在罗浮山黄龙观前蝴蝶岗，择相当地点，筹建新式楼房，以备社会人士避暑之用；同时规划遍植樟树阴香等材木林及松杉科植物，以点缀天然风景。”
经过两年建设，至1936年，罗浮山交通状况大为改观，山中旅游设施也初见规模。公园管理处主任龙云德向大众报告：“自民国廿三年春，建设厅将该山辟作公园，并委龙云德为该园主任，惨淡经营，至今两载，建设规模略具，现该公园除极力保存原有古迹名胜之外，并有种种之新建设。”龙氏更是对记者夸下海口，要将罗浮山建设为“全世界最大公园之一”，具体措施则有“筹辟开飞机场于绝顶平原处，设无线电话、气象台等，并由福田墟筑路，沿朝元洞达飞云顶，完成民众植牧场，及狩猎区，复利用白水门瀑布发水电，供给飞云峰燃料与运输饮料……最近并请省政府通令各县将其特产植物采送本处繁殖，俾民众到游者，即可尽窥全省特产。”
1936年“两广事变”后，陈济棠下野，罗浮山管理处主任也换成原粤军将领钟鼎基，但罗浮山建设并不受影响，至1937年初，交通已十分便利：“在昔由惠州广州行抵罗浮，舟车之劳，穷一日始可到达。今则公路四通八达，由广州前往，仅需四小时。即如罗浮山路，向日崎岖不平，多有行不得之叹。今则开辟罗浮公园公路，接驳罗澜公路，复由罗浮大通明达公路，贯通各寺观及各名胜，暨飞云顶之行道。东面及北酥醪一带，水源滋润，土壤肥沃，并筑公路以贯通之，俾种植畜牧等生产事业，得藉交通之便利，促其进展。北面就原有之天险设置狩猎区域，拟筑一小路环绕。现在所有全山交通网，已甚周密，将来再事筹筑，当益便利也。”
在多方努力下，从广州往罗浮的交通状况确实大有改善，但并未完善，一遇雨季便泥泞难行，广东画家黄般若1935年夏天的罗浮之旅，就记其路途窘况为：“路面俱积水，泥泞遍地，车行颠簸殊苦，如舟行险恶风涛中，诸游侣深恐覆车，心至不安。至此方知公路多毁，车行甚艰。”他在途中，曾遇一美国之教士，租一货车，满载行李粮食，深陷于泥中，须召乡人相助推挽。后来听说该车两天后才抵达罗浮山。距增城三里许，有一段山路，名为“杀人坳”，路面倾斜而多曲，下临深涧，稍一不慎，汽车即有倾覆之虞。
在基建方面，则新建有明远楼，明远楼背后，建有明远水力堤。飞云顶建有碉楼一座，名集云楼，为驻兵守望之用。广州市府并筹建红棉馆一座。在水力堤附近，今存一座致远楼遗址，“致远楼”三字为林云陔所题，另有“民国廿四年秋广东省政府建”的年款，可知此楼竣工于1935年秋天，应当就是明远楼了，只是不知为何改了名字。集云楼还残存墙垣，在飞云顶东南。红棉馆留有石刻，在黄龙洞附近。“红棉馆”的落款是时任广州市市长的刘纪文，此外还保留有民国时期将罗浮山开辟成公园的碑文，但红棉馆主体工程未及动工，就因抗战爆发戛然而止。
叁
民国时期的 避暑旅游热点
香港的报纸报道称：“东江罗浮山，向为粤省唯一名胜。近经当局辟为避暑区，建筑各线公路，沟通省港，皆可朝发夕至，因此游人倍增，现值炎暑时期，各地人士纷纷前往避暑。”
随着交通便利与设施完备，罗浮山成为粤港两地游客的一处避暑旅游热点，香港的报纸报道称：“东江罗浮山，向为粤省唯一名胜。近经当局辟为避暑区，建筑各线公路，沟通省港，皆可朝发夕至，因此游人倍增，现值炎暑时期，各地人士纷纷前往避暑。山上各著名道观，如冲虚、白鹤、酥醪等观，均被客租住一空，尤以冲虚观与华首台二处，更为拥挤，各处皆住百人以上，一时摩肩接踵，热闹非常，为从来所未有之盛况。”1911年，广九铁路开通，广州至香港的交通变得快捷，广九铁路停经东莞石龙，旅客在此下车再通过船运可以直达罗浮山南麓，这使省港两地至罗浮山的交通大为改善。1933年，广九铁路为了增加客流量，“拟在秋冬两季期间将本路沿线风景名胜广事宣传，引起各机关团体旅行兴趣，发展旅客运输”，罗浮山自是沿线最为著名的景点。出版于1934年的《罗浮游览指南》，作者陈炎佳记录了他跟随旅行团从广州出发至罗浮游玩的经过。他从广州坐电船到石龙，再转汽车至罗浮。广东画家黄般若1935年夏天至罗浮旅游，就总结道：“从广州往游，其路程有二：一乘广九铁路火车至石龙站，转搭小艇赴东博墟，由东博墟雇山轿直到冲虚观；一从广州乘广州河源之公路汽车，至罗浮山下，转乘汽车入冲虚观。”无论是在石龙转车，还是乘车直达罗浮山下，这两种交通方式都较晚清民初大为便捷。
到罗浮山避暑，是民国时期旅游观念及方式转变的结果。陈蓓先生曾分析过民国时期旅游热兴起的原因，指出在“新生活运动”期间，旅行被视为一种值得赞赏的行为而得到提倡，东南地区的旅游业与旅游设施由是被大量开发。与明清两代的旅行观念不同，随着西方的生活方式与旅游观念的传入，尤其是周末休息制度的形成，周末旅行开始流行，城市居民很喜欢到郊外做短期的旅行，因此也带来现代旅游业的兴起。
除了普通游客外，粤中政要也纷纷避暑罗浮山中。国民党大佬胡汉民，自九一八事变后，回到广东组织西南反蒋联盟，曾至罗浮山避暑。1936年8月，蒋介石前来广州视察，期间曾至罗浮山游玩。随后不久，国民政府主席林森也前来罗浮山旅游。蒋林等人的罗浮山之行，虽然行色匆匆，但却颇具象征意义。不久，抗战爆发。先是罗浮山公园管理处经费被压缩一半，继而沦为战区，开发工作陷于停顿，不得不中断所有建设。
肆
结语
一百多年前潘飞声开发罗浮旅游资源的宏伟构想“使建铁轨于陆路……不逾数刻可履洞天门阑矣”，终于得以实现。
新中国成立后，因抗战爆发而中止的罗浮山现代开发重新开启，在前人的基础上，又有许多新的建设成就。2023年，广汕高铁罗浮山站开通，从此畅游罗浮山又多了一条快速通道，旅客前往罗浮山也更为便捷。一百多年前潘飞声开发罗浮旅游资源的宏伟构想“使建铁轨于陆路……不逾数刻可履洞天门阑矣”，终于得以实现。抚今追昔，回顾罗浮山近百年来的现代开发历程，真是令人不胜感慨。
（李若晴）
作者
李若晴
广州美术学院教授。
主编说
严艺超
本文以罗浮山为个案，深入剖析了民国时期景观政治与现代性建构的复杂互动。它不仅记录了一段开发史，更揭示了自然空间如何被国家权力、技术话语和旅游消费重新定义，成为现代民族国家认同与地方身份塑造的重要场域，兼具环境史与物质文化研究的双重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