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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惠州日报

檐角雨丝里的担当

日期: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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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人文惠州       上一篇    下一篇

生活的责任,大抵就是这样吧——它从不在惊天动地的誓言里,而在为爱人温的一碗粥里,在给陌生人的一把伞里,在对一方水土的眷恋里。

惠州的雨从罗浮山的云霭里漫下来,斜斜掠过泗洲塔的铜铃,便化作西湖水面细碎的银鳞。

这样的雨里,最宜静听尘世烟火——菜农踏着青石板路的脚步声,混着桥东市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雾色里慢慢洇开,像一幅晕染的水墨画。卖梅菜的阿婆挎着竹篮,篮沿裹着蓝印花布,布角沾着晨露;挑着淡水沙梨的大叔吆喝着,嗓音穿过雨帘,惊起巷口槐树上的几只麻雀。生活的责任,原是藏在这样的烟火气里,如西湖的水,日夜浸润着每个寻常日子。

苏东坡在白鹤峰的屋檐下,该也听过这样的雨。彼时他已垂垂老矣,贬谪的生涯辗转数千里,从汴京到黄州,从黄州到惠州,一路风霜,亲手修葺屋舍,为家人遮挡岭南的风雨。相传他曾在庭院里植下几株紫茶,墨绿的叶瓣间藏着星星点点的淡紫茶芽,像把暮色里的星子别在了青瓦白墙间。他还曾在东江畔辟地耕种,躬身劳作的身影,在田埂上拉得很长。

这份藏在檐角雨丝里的担当,在惠州的肌理里代代延续。初夏时节,荷叶托着晶莹的露珠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半睁的眼,静静打量着园中的光景,晨练的老人把太极的招式揉进熹微的晨光里,一招一式从容舒展;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湖边小道,车铃清脆;放学的孩童举着风车奔跑,笑声惊碎了一池碧水,也惊落了荷叶上的露珠。

在下角老街,一位阿婆守着一间百年凉茶铺,青石板铺就的小店藏在骑楼深处,斑驳的木门上挂着褪色的招牌,字迹模糊却透着岁月的厚重。铜壶里的凉茶咕嘟作响,水汽氤氲里,阿婆的身影显得格外温和。阿婆的铜壶与苏东坡的茶,隔着千年光阴,却在“守护”二字上悄然相遇——责任从不是孤立的姿态,而像东江边的古榕,前人为后人栽下浓荫,后人便为更远处的人护住根基,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责任的根系,在惠州的山水间扎得更深,更远。罗浮山的云雾最懂这份深沉,聚散无常,却总能在干旱时节化作甘霖,润透山下的万亩茶园。他们背着竹篓在崖壁间穿行,脚下的山路崎岖,身旁的云雾缭绕,腰间系着的铜铃叮当作响。他们敬畏山林,善待草木,把对自然的尊重,融进了代代相传的规矩里。那年登飞云顶,我遇到一位守林人,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皮肤黝黑,笑容憨厚。他说自己守了三十年山火,每年清明前后,纸钱的灰烬随风飘散,山火的隐患便大了起来,他便要在防火带旁搭起帐篷,彻夜不眠。夜里,山风呼啸,松涛阵阵,他裹着大衣坐在帐篷前,望着远处的星空,手里握着一根木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火情。从东坡的庭院到罗浮的山巅,责任的维度在悄然延展,它既是檐下升起的茶烟,温暖着一家一户的灯火;也是山间执着的守望,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安宁。

夜游西湖时,常看见泗洲塔的影子浸在水里,被游船的桨搅碎,又在水波里慢慢复原。岸边的灯火次第亮起,晕开一片片温暖的光晕,与水中的倒影交相辉映,把西湖的夜装点得格外温柔。这些散落在夜色里的光,汇起来便成了星河,照亮每个平凡人前行的路。就像苏东坡当年在合江楼写下“海山葱茏气佳哉”,他笔下的豪迈,何尝不是对这片土地的温柔担当?从个人到社群,从当下到长远,责任的脉络在惠州的烟火与山水间交织,织就一张生生不息的网,网住了岁月静好,也网住了人间值得。

雨又开始下了,落在西湖边的屋檐上,滴答,像时光的足音。想起桥东的骑楼,廊柱上的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青砖的底色,却仍默默为行人挡住风雨。

生活的责任,大抵就是这样吧——它从不在惊天动地的誓言里,而在为爱人温的一碗粥里,在给陌生人的一把伞里,在对一方水土的眷恋里。就像惠州的水,绕着城郭,穿过桥洞,看似随性流淌,却始终朝着滋养万物的方向奔涌;就像惠州的人,在檐角雨丝的浸润里,把担当化作寻常岁月里的点点滴滴,温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