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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惠州日报

那年除夕

日期: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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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人文惠州       上一篇    下一篇

借着水东街骑楼惨淡的灯光,卢伟如与助手陈永迅速将队伍分为两股,一股他亲自带领,入住东湖旅店,一股李士佳指挥,由其堂弟、东和行常务李贵祥带入东和行库房阁楼……由于东和行客人是住楼板,李士佳安排农工党党员梁思中、叶子良赶来铺床叠被,送上炭炉,连串举动令这些极度疲惫的文化名人感到无比温暖。

1942年2月14日,是农历辛巳年除夕,次日就是农历壬午年大年初一。

除夕,本是华夏民族普天同庆、万家团聚的日子,而在日寇铁蹄践踏下的国土,哀鸿遍野,满目疮痍,日月无光,民不聊生。傍晚时分,一支20多人的队伍走进三栋镇木沥村寿山世居。队伍有男有女,疲惫不堪的神情,应是赶了长时间的路程,与众不同的是,这些人斯文儒雅,气质不凡。

寿山世居是木沥村人李锡麒于清朝中期修建的一座占地近2000平方米的大围屋。李锡麒是三栋第一位走出山村闯荡的商人,早年以贩盐起家,走南闯北攒下殷实家业。

战争阴霾笼罩着的除夕,人心惶惶,全然没有节日的气氛。生意难做,李氏连锁店在除夕继续营业,寿山世居由身强力壮的李通、李发兄弟俩看家护院,打点家族琐事。

李氏兄弟事先接到大哥李士佳通知,有帮商界朋友路过三栋,要来寿山世居歇脚,须好生招待。李士佳尤其叮嘱:关注四周动静,防止陌生人窥视。他们没有细问,因为香港沦陷以来这些日子,常见惶恐不安的人扶老携幼从宝安方向逃难过来,既然是兄长的朋友,热情接待便是,正好用猎得的山羊肉和野猪肉好好招呼客人,这可是难得的野味。

兄弟俩哪里知道细节,更想不到这件事日后成为抗战历史上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他们所接待的这批人,是被日军在香港追捕的爱国民主人士和文化名人的一部分。整个行动是由中共中央南方局书记周恩来指挥,由八路军驻港办事处廖承志、潘汉年等人以及广东地方党组织和东江游击队精心策划和共同努力所进行的一场生死大营救!途经惠州三栋的是第一支队伍,有茅盾、胡风、张友渔、廖沫沙等人。

许多年之后,寿山世居后人、三栋教育促进会监事长李挺回忆起他的祖母讲述当日的情景:“那天下小雨,客人的衣服都湿了,我们把他们请进阁楼歇脚,燃起炭炉给客人烤火,还拿衣服给客人替换。”“我们家有那么多衣服吗?”当时还是小孩子的李挺好奇地问。祖母笑道:“咱家最不缺的就是衣服,家中也不乏绫罗绸缎,随便都能挑出一大堆送人。”李挺祖母说的是实话。他们家那些商行,哪个不囤上吨的布匹?李挺父亲的大伯李士佳是水东街东和行的理事长,并在惠阳专员公署履职,为公署参议员。李士佳私底下与中共驻水东街联络站的卢伟如是好友,卢伟如有事少不了找李士佳帮忙。

在家的李氏兄弟牢记李士佳嘱托,一个张罗客人用膳,一个在龙眼树下望风。不一会传来消息,队伍不多停留,马上赶往惠州。

当岁月的车轮辗转数十载春秋,和平的阳光普照大地,当年这队文化名人行踪的秘密早已公之于世。1942年2月14日除夕这夜发生了什么?历史镜头回放,可谓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从三栋再出发的这支队伍马不停蹄赶往惠州时,天已黑得像锅底,带路的游击队员两只手电筒因长时间使用,只有一支发出微弱的光。雨浸泡的泥沙路坑坑洼洼,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摸黑前行。途中只听“哎呀”一声呼喊,原来是茅盾夫人孔德沚掉入两米深的沟里,被救上来浑身湿透,所幸身体无大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队伍在惠州南门遭遇国民党岗哨盘查和刁难,前来接应的卢伟如脑海中迅速转动事先预料发生险情的对策。

卢伟如,1937年春加入中国共产党,时任惠阳县委组织部长和武装部长,化名罗衡,公开身份是驻惠州水东街的香港昌业公司经理。从接受周恩来指示开始,在以廖承志、潘汉年等人组成的港九疏散委员会及广东省委领导下,营救工作可用燃眉之急和争分夺秒来形容。他是知情人,内部情况通报有数百名爱国民主人士和文化名人要火速从港岛、九龙撤离到内地,其间翻山过海,穿越敌人层层封锁线北上,无疑是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卢伟如深感肩上担子有千斤重。从接受任务那刻起,按照中共惠阳县委指示,他在秋长建立秘密接待站,在惠州水东街建立中心联络站。经过慎重考虑,最后看中了水东街的“东湖旅店”。

借着水东街骑楼惨淡的灯光,卢伟如与助手陈永迅速将队伍分为两股,一股他亲自带领,入住东湖旅店,一股李士佳指挥,由其堂弟、东和行常务李贵祥带入东和行库房阁楼,因为这里隐蔽性较好。两拨人在东湖旅店和东和行匆匆吃过宵夜,已经无暇顾及年夜饭是何滋味。由于东和行客人住楼板,李士佳安排农工党党员梁思中、叶子良赶来铺床叠被,送上炭炉,连串举动令这些极度疲惫的文化名人感到无比温暖。

为迷惑城里的汉奸和特务,保证万无一失完成党交给的任务,组织上将卢伟如的未婚妻叶景舟调来,让两人“突击结婚”,叶景舟也是中共党员,为了党的事业,他们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这样,在对方突击盘查时,可以说他们是来参加婚礼的客人(事后证明确实如此)。

卢伟如看着手表时针已踏入子时,听着水东街响起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脑海闪过除夕这天历经的人和事,他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有惊无险。他的大脑此时全是谋划。他谋划大年初一要设法弄两只鸡,再买点鱼肉果蔬给大家过个年,以弥补年夜饭的欠缺。谋划着东湖旅店与东和行住宿人数目标稍大,还要缩小和分组居住。谋划过年后东江开航的第一时间,速将这批人送往老隆北上。同时要思考有哪些经验和教训,查漏补缺,做好接下来第二批第三批的安全护送工作……想着想着,他夜不能寐。

卢伟如推开窗户,让江风吹醒连轴转的脑袋和累得几乎麻木的身躯。夜色下的东江,波涛泛着白光,他心潮起伏,目光坚定。他坚信有党的领导,有农工党朋友的真诚协助,有寿山世居族人无偿支持作中转落脚点,他有信心完成党交给的护送任务。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初一来到,新的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