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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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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斜古榕:鳌溪畔的千年守望

日期: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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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人文惠州·合江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清代康熙《广州府舆图》之《龙门县图》中的鳌溪,两岸青山林立,风景秀丽。侯县军 翻拍

清代康熙《广州府舆图》之《龙门县图》中的鳌溪,两岸青山林立,风景秀丽。侯县军 翻拍

    禾斜新围门楼前的民俗活动。  侯县军 摄

禾斜新围门楼前的民俗活动。 侯县军 摄

    2026年元旦假期,麻榨镇中心村古榕文学村吸引游客前来游玩。    陈辅立 摄

2026年元旦假期,麻榨镇中心村古榕文学村吸引游客前来游玩。 陈辅立 摄

    千年古榕驿站。  侯县军 摄

千年古榕驿站。 侯县军 摄

榕树,可以说是广东乡村的标配,不管是在山区,还是在水乡,常见榕树的身影,亭亭如盖,多少世事人情都在榕树下演绎,沉淀为一方水土的记忆。

环南昆山—罗浮山县镇村高质量发展引领区218最美旅游公路东坡十六乐事主题驿站中,麻榨镇中心村禾斜村民小组的千年古榕驿站恐怕是最显眼和最出名的一个,有千年古榕的护荫,有诺奖得主的点题,“古榕文学村”的坐标已经声名远播,深入人心。

根系岭南 古榕下的张氏迁徙与定居

鳌溪河发源于罗浮山脉,水流丰沛,至麻榨犁壁与增江水汇合,旧时可通舟楫,水运繁忙,能通往龙门、博罗乃至增城

增江流域,榕树遍地生根。然而,若以年龄论,中心村禾斜古榕可谓一骑绝尘,时间可追溯至宋代。

明末清初屈大均的《广东新语》木语篇记“榕”有言:“龙门有连理树,在平康都油田铺,盖两榕也,相去数丈,其上枝叶缪结,根干所出,结成一门,下通车马往来。宋时物也。”文中“平康都油田铺”,即今永汉油田。自宋代起,直至元、明、清等朝代,驿道的设置均遵循着“三十里一驿、十里一铺”的原则,如清代顾炎武在《日知录·驿传》提到:“今时十里一铺,设卒以递公文。”龙门连理榕,与禾斜古榕曾经同在龙门大地。如今,油田连理榕难觅,禾斜古榕幸运地成为“宋时物”。

岭南气候高温多雨,适合榕树生长,一棵榕树甚至可以从一粒种子长成一片森林,作家巴金笔下的《鸟的天堂》,讲的就是这种自然的奇迹。

禾斜古榕下的岭南人家,根脉深远。这是一个人类逐水而居的故事。禾斜古榕矗立在增江支流鳌溪之畔。鳌溪河发源于罗浮山脉,水流丰沛,至麻榨犁壁与增江水汇合,旧时可通舟楫,水运繁忙,能通往龙门、博罗乃至增城,如明代增城人胡庭兰从增城至龙门,有记“异时携经遨游,棹九龙,拨鳌溪,逾黎壁,舟行数曲……”

禾斜是张氏的聚居地,根据禾斜张氏近年所修《龙门张氏族谱(汉用公)》记载,张汉用为张九龄后裔、曲江世系第二十三代孙,于宋端平三年(1236)随祖康保、父友惠,由南雄徙居东莞博厦,居住数年后迁增城东门外,又数年之后,望见罗浮山峻雅,自西至南,一路来到龙门路溪铁坑障,其见此地宜安居,遂回增城携妻祁氏、子瑞图一同到路溪鹅薮围开基定居。

该族谱记载,张瑞图生三子:长子名瑄,字子玉,由鹅薮围迁龙门晶溪堡开基;次子名屿,字子壁,由鹅薮围迁龙江桥贝围开基;三子名琦,字子珍,因世乱徙博罗城西门外居住,后生三子:长文思、次文忍、三文显。其中,文显公平日喜欢钻研堪舆,从博罗迁至龙门永汉乌泥湖居住,不期数年之间,因田地低洼连被水浸,有种无收,无奈突起一心,以堪舆度活,游至鳌溪一带,在双峰迳口徐家借宿数日,其间宾主畅谈,方知彼此原是表亲。

徐家主人遂邀文显来鳌溪作伴居住。文显见此地山清水秀,田地广阔,于是返永汉乌泥湖携妻郭氏来鳌溪横岗岭居住。数年后,约公元1300年,文显望见隔河黄家宅第侧边有片种禾之地,叫做禾畲,又叫黄屋畲,可作安居之处,遂拜黄家为契父,合家搬来同住同耕。后来黄家迁走,文显在此开基立业,是为禾斜张氏开基祖。文显此后连生六子,人丁就此兴旺。

从这些记载可知,禾斜张氏尊唐代名相、岭南先贤张九龄为始祖,他们开基禾斜的时间在元初,在此前有黄姓人家在鳌溪之畔耕种居住。

另外可以看出,禾斜之名是“禾畲”之转称。有研究表明,畲字形与含义源于同源的“畬”字。“畬”字最早见于《说文解字》,本义为连续耕种三年的田地。因田部上方的“余”与“佘”字形相近,且存在一形多音现象,古籍书写时常与“畲”混淆混用,但两字均与古代刀耕火种的游耕生产方式相关。在清咸丰《龙门县志》,禾斜称为“和睦围”,这是当时的官方称呼,民间或习惯称“禾畲”或“禾斜”,久而久之,“禾斜”成为定名。

不管是禾畲还是禾斜,都携带着农耕文明的基因。在此定居之后,张氏族人耕读传家,在古榕之下、鳌溪之畔开辟出一方家园。

文脉绵延 崇文重教与鳌溪乡风

禾斜张氏晴耕雨读,在岁月静好中悠然自得。他们建设了禾斜老围,背靠青山,前对半月形池塘。池塘边的古榕树,见证着乡村的营建成型以及村民的代际更替

清康熙《龙门县志》称鳌溪水“沿溪俱筑陂灌田”,可见两岸乡民借着水利之便,耕种肥沃的土地,自给自足,瓜果飘香。鳌溪流经今天的中心村、东安村、双水村、北隅村四地,语言相近、风俗相同,历来被称为鳌溪地区。此外,古代鳌溪墟设于今天中心村、禾斜古榕附近,村民商贾,或行走山路,或驾舟而来,络绎不绝地来此墟场买卖,供销两旺。

日子久了,鳌溪在当地人的语境中,就不仅仅是一条河流,还是一片地域。沿着鳌溪河两岸分布的徐氏、邓氏、张氏等姓氏的宗祠,守望着鳌溪乡土社会的日出日落。

禾斜张氏晴耕雨读,在岁月静好中悠然自得。他们建设了禾斜老围,背靠青山,前对半月形池塘。池塘边的古榕树,见证着乡村的营建成型以及村民的代际更替。

围屋会“生仔”,古榕树也会“生仔”。20世纪50年代,古榕树的一棵种子飘落在鳌溪畔、码头旁的一棵苦楝树的枝丫上,生根发芽,形成寄生,后来,寄主逐渐枯萎,榕树“反客为主”,成为脚下土地的主人,逐渐长大,与古榕树形成一老一少、相邻守望的奇观。

榕树下的乡村,是村民的故土,因其地处博罗通往龙门的路上,也成为不少游客寻幽探访之地。人们首先是被古榕树吸引,进而走进榕树下的围屋。

禾斜门楼,一老一新,也别具韵味,典型的清代门楼式建筑,古色古香,其门匾题词,亦颇具诗意。其中老围门楼题匾“贡树分香”,新围题匾“天街软绣”。此典雅的语句,出自明代蒙学经典《幼学琼林》,全句为“贡树分香,预卜他年卿相;天街软绣,争看此日郎君”,大意是贡院的大树发出香气,预示着来年一定有人高中;京城的大街装扮一新,大家争相上街观看新科状元。

禾斜村民将两者并列为门匾,强化了“崇文重教”的家族传统,他们希望族中子弟能够“贡树分香”,他年成为“卿相”;能够高中状元,在“天街软绣”中,在京城张灯结彩的大街上,“一日看尽长安花”。

渊源有自。禾斜张氏村民尊张九龄为始祖,曲江风度影响深远。唐代名相张九龄于大庾岭开凿梅关古道,促进岭南与中原交流,对岭南经济文化发展厥功至伟,他同时又是唐代著名诗人。在今天的陕西西安、江西龙南、广东韶关等地,均有不少曲江建筑、地名或元素,可见张九龄的文章备受推崇。禾斜张氏“崇文重教”之传统无疑是受了榜样力量的影响。

此外,鳌溪之鳌,是中国神话传说中记载的一种神兽,身似鱼,头似龙,身巨大,又称“螭吻”,乃龙生九子之一,镇水之物,常见于科举文化“独占鳌头”典故。生活在鳌溪之畔的人们,“独占鳌头”带来的心理暗示,日久天长,成风化人。

文武传家 从忠义英勇到家国情怀

古代禾斜张氏构建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儒家语境,这在自给自足的农耕时代,无疑具有巨大的入世意义,鼓励着族人读书上进,砥砺道德文章

实际上,对文教的向往,禾斜村民不止于门匾的期许中,还付诸实践,他们在村中开辟书室,聘请教师,教读族中子弟。

村内的雅德书房清雅幽静。这是一间清代私塾,青砖砌筑,面积不大,只有两间房,但有两个天井,还有阁楼。书房的旁边,种着一棵桂花树,据村民介绍,树龄有一百多年,估计跟书房年龄相仿。

“雅德”即德行高尚也。从“贡树分香”、“天街软绣”门楼题匾,到“雅德”命名读书场所,古代禾斜张氏构建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儒家语境,这在自给自足的农耕时代,无疑具有巨大的入世意义,鼓励着族人读书上进,砥砺道德文章。

鳌溪自古是忠义之乡,乡民英雄无畏。清咸丰年间,从化杨六纠党掠铁岗、南昆山、沙迳、龙华多地,龙华绳武围人李柱兰由广州归乡,中途闻变,即函请麻榨鳌溪壮勇伏兵邓村、墨湖各处。李柱兰沿河招勇,起义者惧怕分头溃逃,其中一股从邓村逃走,部分被歼毙,参与战斗的麻榨鳌溪壮勇也牺牲多人。人们在鳌溪埔顶建义勇祠,祭祀为乡捐躯之英雄。

抗战时期,东江纵队副司令员王作尧率领部队到禾斜古榕下,开仓放粮,把三万斤粮食分给贫苦农民。鳌溪儿女纷纷加入抗日队伍,走上革命道路。

古榕新生 在驿站遇见诗与远方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到禾斜,在“对话古榕文学村”时吟哦出:“古榕下,鳌溪旁,人人都能写文章”

地处罗浮山、南昆山之间的禾斜,在环南昆山—罗浮山引领区218最美旅游公路建设的东风下,落子千年古榕驿站,并成为“古榕文学村”。

而今,禾斜千年古榕下的文学村蓬勃生长。千年古榕驿站以“抚琴听者知音”为主题,融合传统文化意境与现代建筑艺术,引入文学咖啡、榕溪市集、主题民宿等业态,包括建设“人生迷宫”艺术装置,为游客提供一场沉浸式的文学探索之旅;旧粮仓改造为集阅读、咖啡与文创于一体的“粮仓书局”;修葺雅德书房,百年桂花香气盈室;门楼及晒谷场被改造为艺术剧场;东坡茶室、树洞酒馆等文学主题空间逐一呈现……一个兼具文化深度和旅游趣味的文学村落在鳌溪之畔初具雏形。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到禾斜,在“对话古榕文学村”时吟哦出:“古榕下,鳌溪旁,人人都能写文章”,并在粮仓书局挥毫泼墨:“蟾宫折桂枝”,在折桂林栽下祝福。

千年古榕驿站就这样横空出世。国内外的游客前来探寻文学艺术与乡村建设的魅力。各种文艺活动、展演轮番登场,文明乡风吹拂。

在过去,人们长途跋涉,累了会在凉亭休息,又称茶亭、风雨亭。鳌溪畔亦有风雨亭,见证着行人商贾的赶路故事,庇护过他们被风雨打湿的疲惫身躯。如今,现代版的风雨亭在鳌溪畔矗立,它不仅能提供简单的休憩功能,吃喝玩乐,人生乐事一并包揽。旅人至此,可供选择的不再是简单的躲雨歇脚,而是以一种旅居生活方式,一场以文学的名义展开的深度之旅。苏东坡笔下的“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在千年古榕下,就不再只是诗句,而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生活智慧。

从张氏家族逐水而居、繁衍生息,到禾斜古榕见证历史、庇护生灵,鳌溪畔的这个故事还在生根发芽,就像千年古榕一样,在具有恒久艺术价值的文学天地里,迎接着它一个又一个的年轮。 (侯县军)

作者

侯县军

惠州日报社融媒体采访中心首席记者,惠州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委员会专家库专家、惠州市政协文史研究员。

主编说

严艺超

本文以古榕为时空坐标,将家族迁徙、耕读传统与当代文旅活化编织为一部流动的村史。通过物质景观与集体记忆的互文,深刻诠释了“乡愁”作为文化根系如何滋养地方认同,并在现代化进程中转化为可持续的人文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