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桌抽屉里躺着一支蓝色钢笔,每次打开它,爷爷的话语就在耳边回响。
小时候,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爷爷把我叫到书桌边,问:“小孙儿,今天教你配墨水,好不好?”说完,他掏出三个瓶盖各倒上一半纯蓝色墨水,向第一个瓶盖滴入三滴清水,向第二个瓶盖滴三滴黑墨,向第三个瓶盖加六滴水。见我着急地要去搅拌,他一只手拦住我,一只手用牙签将墨水搅拌均匀。搅匀后,他递给我一支钢笔,笔尖在第一个瓶盖里蘸上少许墨汁,在白纸上划出如雨后晴空般澄澈的透蓝;再蘸上第二瓶盖的墨汁,化作森林幽邃沉静的蓝黑;再试试第三瓶盖的墨汁,竟成了笼罩着雾霭蒙蒙的灰蓝。
上小学后,我最讨厌练字。有一次,爷爷站在我身旁,看着练字本上字的笔划像枯树枝,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从书架里翻出两本字帖,在不同页找出了两个“永”字,问我,这两个字有什么区别?我摇摇头。爷爷指着左边字帖说:“你看这个‘永’字横粗竖细,捺和弯钩轻扬有力,整个字仿佛在蹦跳,写字的人大约是个自由灵动的性子。”他又点点右边的字帖说:“右边的永字,站在米字格中央,每一笔沉稳有力,书写者应是个稳重之人。”听完后,爷爷敲了敲我的字说:“能把字写成枯树枝样的,一定很浮躁。”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大学毕业前半年,找工作屡屡碰壁,我在寄给爷爷的信中,自我怀疑地问:一张白纸毫无价值吗?不久,爷爷的回信里捎来一支新钢笔。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信的末尾写道:试试这支钢笔,它有什么不同?我将笔清洗。上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字,没有特别之处呀。当折叠信纸准备塞进信封时,我发现背面的楷体小字:无论是否吸满墨水,每一支新笔都是有用的。瞬间我豁然开朗:白纸本身亦有价值,何必执着于必须涂满字迹。之后许多年,只要遇到挫折,我便重读这句话,仿佛爷爷在鼓励我:相信自己,吸足人生的墨水,勇敢走下去。
而今,当笔尖写下独一无二的字迹,犹如爷爷站在身旁,拍着我的肩膀,勉励我从琐碎中寻到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