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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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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学南传:罗从彦与钓鳌书院的千年回响

日期: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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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人文惠州·合江楼       上一篇    下一篇

<p>    罗浮山风光秀丽。    惠州东江图片社供图</p>

罗浮山风光秀丽。 惠州东江图片社供图

<p>    清康熙《博罗县志》舆图里的钓鳌书院。严艺超 翻拍</p>

清康熙《博罗县志》舆图里的钓鳌书院。严艺超 翻拍

<p>    罗从彦画像。严艺超 翻拍</p>

罗从彦画像。严艺超 翻拍

倘若山川有灵,那么岭南的罗浮山,定然是一位博闻强识的智者。它目睹过葛洪的丹炉,聆听过佛祖的禅音,而到了宋明之际,它更化身为一所众人向往的大学堂,将自身的幽深与灵秀,慷慨赠与了那些前来寻求“道”与“理”的贤士儒生。

长久以来,人们提及罗浮,总绕不开“九观十八寺”的仙佛气象。然而,在历史的另一重帷幕后,这里曾书声琅琅,翰墨飘香。一座座书院——钓鳌、豫章、张留、静观、幽居洞郑公书堂、青霞谷甘泉精舍、黄龙洞庞子学堂——如星辰般缀于山间溪畔,构成了“于时讲学之盛,海内莫有过于罗浮”的儒家讲学盛况。屈大均在《广东新语》的这句论断,与“广东在宋代的学术中心地在罗浮”的说法相互印证,揭示了一个被部分遗忘的史实:罗浮山,不仅是道释的洞天福地,更是理学南传的重要讲堂与基地。

漫步今日罗浮,在烟霞碧水之外,我们或可侧耳倾听,那穿越千载,依旧在历史长廊中隐隐回响的读书声与论道声。

主角登场

诗人与学者的完美融合

在罗浮山灿若星辰的讲学先贤中,罗从彦,字仲素,世称豫章先生,是一位无法绕开的核心人物。他并非岭南本土人士,而是来自千里之外的福建南剑州。宋绍兴二年,他以特科进士的身份,南下赴任,成为广东博罗县的主簿。这个职位,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品阶不高,事务繁杂,却恰恰为一位思想家在岭南播撒理学种子提供了难得的机缘。

在时人眼中,这位罗主簿恐怕有些“不务正业”。他固然是位能吏,热心为民,修建渡口,筹办书院,展现了儒家士大夫的务实精神。但在公务之余,他却将大量的心力,投注于旁人看来有些“虚渺”的事业——他是一位深邃的理学思想家,更是一位旷达的诗人。

他最爱的去处,是延祥寺西北方向的黄龙洞(又名金砂洞)。此地风景绝佳,“两峰相叠,一水对流”,曾是南汉王刘岩梦寐以求的“仙境”,昔日天华宫的所在地。罗从彦于此找到了精神的栖居地。他经常带着弟子,来到洞旁的七星坛钓鳌石,不是垂钓,而是“终日相对静坐”。在飞瀑流泉、松风鸟鸣的自然交响中,他们摒弃杂念,收敛心神,实践着他所倡导的“默坐澄心,体认天理”的求学功夫。

这画面本身便充满了诗意:一群身着儒服的读书人,不在书斋诵读经典,却于山水之间静坐冥思。这既是严谨的学术修行,也是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审美体验。他时常邀约志同道合的友人,一同在黄龙飞瀑下沐浴,纵观山水,谈诗论道。于是,深奥的理学思辨,与诗人的不羁情怀,在罗浮山的灵山秀水间,完美地融合在了罗从彦的身上。

罗从彦的学问,源自北宋理学大家程颢、程颐,由其师杨时(号龟山)南传,史称“道南学派”。而他,正是这一学派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他的思想,看似简约,实则精深。他主张“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这种“静坐”,并非简单的休息或放空,而是一种极为重要的内省功夫。他认为,只有通过这种向内的、持续的观照与体认,才能涤荡内心的私欲,让纯粹的天理自然呈现,从而实现自我的完善与超越。这是一种将抽象的宇宙本体(天理)与具体的个人修养紧密结合的实践哲学。他的政治理念,也以此为基础。在《罗豫章集·议论要语》中,他明确提出:“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为本。”他深刻地辨析了君子与小人在朝堂的不同作用:“君子在朝则天下必治,盖君子进则常有乱世之言,使人主多忧而善心生,故天下所以必治;小人在朝则天下乱,盖小人进则常有治世之言,使人主多乐而怠心生,故天下必乱。”这番论述,至今读来,仍觉振聋发聩。他将“道”之于人心,比作“食之充饥,衣之御寒”,是精神生命的必需品。豫章学派极力推崇学习圣人之道,认为周公、孔子之心,就蕴含在“道”中。若能明了此道,便能与古圣先贤心意相通。他们向往夏商周“三代”的“五道”之治,在个人修养上,主张“寡欲”“简易”与“主静”。这一整套思想体系,虽然诞生于近千年前,但其对内心秩序的探索与对理想政治的追求,依然闪烁着不朽的光辉。

撒播真理

一座书院与其灵魂

罗从彦不满足于仅与三五知己在山水间探讨精微的义理。他怀抱着“兼济天下”的儒家理想,渴望将毕生所学所思,传播给更多的学子,开启岭南的民智。而实现这一抱负的最佳平台,莫过于书院。素有“岭南第一山”之称的罗浮山,自秦晋以来,便以其独特魅力吸引着各方人士:求仙的道士、修行的僧侣、避世的文人……到了宋代,其浓厚的文化氛围与宁静的自然环境,更是成为儒家弟子潜心攻读的理想之所。在这里创办书院,聚徒讲学,成了罗从彦的一大心愿。

历史的机缘,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时任广州太守的周侯绾,十分仰慕罗从彦的道德学问,二人不谋而合,决定在罗浮山创办书院,系统讲授理学。于是,在南宋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中国教育史和岭南文化史上值得铭记的一笔出现了——博罗主簿罗从彦,在罗浮山下的仙福都,亲手创立了钓鳌书院。

这座书院,从诞生之初就注定了它的不平凡。它的创始者,是理学“道南学派”承前启后的中坚人物。后来集理学大成的朱熹,在追溯自己学术渊源时,曾给予这位师公极高的评价:“龟山先生(即杨时)倡道东南,士之游其门者甚众,然语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如罗(从彦)公,盖一人而已。”由这样一位被朱熹盛赞的“理学名儒”亲自设席执教,钓鳌书院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钓鳌书院很快便成为岭南的理学灯塔。“从其游者甚众”,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学子,汇聚于罗浮山下,聆听豫章先生的教诲。在这些学生中,东莞人翟杰是一个杰出的例子。他跟随罗从彦深究理学后,气质为之一变,变得“神定气和”,时人皆推崇他为“有道君子”。在罗从彦病逝的同年,即宋绍兴五年,翟杰考取进士,官至化州司户。然而,他或深受老师精神的影响,不久便辞官归乡,效仿先师,建造桂华书院,继续讲学传道,将理学的火种在岭南大地传递下去,推动了当地文教的持续发展。

钓鳌书院不仅仅是一个精神的象牙塔,罗从彦更以其务实的精神,为书院的可持续发展,设计了一套堪称典范的运营模式。他展现了一位思想家罕见的行政才能与长远眼光。为了给书院提供稳定、持续的经济支持,他巧妙地实施了一项“以渡养学”的计划。他在从博罗县城南门直至石湾的漫长东江流域上,一口气设立了十三处横水渡口。这些渡口,一方面极大地方便了往来行旅,是实实在在的惠民工程;另一方面,官府允许对这些渡口收取适量的税费,当时每年可收米约十八石。这笔稳定的收入,被明确指定用于赡养那些远道而来、潜心向学的寒门学子。这一举措,意义非凡。它使得钓鳌书院成为一所“规制略备”,拥有独立、稳定经济来源的教育机构。教学的内容与方法可以“与时俱进”,而无需完全依赖官府拨款或私人捐赠的偶然性。这在中国古代书院史上,无疑是一项极具创新意义的制度实践。它确保了理学的传播不会因经济的困窘而中断,让思想的种子能够在岭南沃土中深深扎根。遗憾的是,由于年代久远,史料散佚,今人已无法详细考证其日常教学与管理的具体情状,但这一点制度创新的星光,已足以让我们对罗从彦的远见卓识肃然起敬。

正是在这样相对安定的环境中,罗从彦在钓鳌书院不仅完成了其重要著作《圣宋遵尧录》的修改定稿工作,更将他潜心思索的理学精义,系统地传授给了岭南学子。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惠州乃至整个岭南地区,以书院为固定基地,有体系地传播理学思想,罗从彦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人。正是他在钓鳌书院的教育实践,使得原本深藏于学者书斋的宋代理学文化精髓,第一次成规模地“向下扩散”,浸润到惠州的民间社会,为后来岭南理学的全面兴盛,播下了珍贵的第一批思想种子。

文脉激荡

穿越千年的荣光

钓鳌书院的教育成果,是切实而辉煌的。它最为人称道的成就,便是培养出了留正和张宋卿这两位杰出人才。他们二人先后于绍兴十三年和二十七年考中进士。留正后来官至宰相,成为一代名相,在南宋中期的政治舞台上扮演了重要角色;张宋卿则成为一代名臣,以清廉正直著称。他们的成功,固然有其个人天赋与努力,但其学问根基与道德操守的养成,与青年时期在罗浮山接受罗从彦的教诲,与钓鳌书院所弥漫的道学氛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们的出现,是钓鳌书院教育成功的最有力证明,也彰显了理学思想在塑造经世致用之才方面的巨大潜力。

罗从彦本人的学术与历史地位,在其身后得到了不断的确认与提升。宋淳祐七年(1247年),朝廷下诏赐其“文质”谥号,这是官方对其学术与品德的正式肯定。元朝宰相脱脱主持编修的《宋史》中,他稳稳地占据了一席之地。到了明代,他获得了让所有儒者都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誉——“崇祀孔庙”。在明洪武年间,他与诸葛亮、文天祥、朱熹、颜真卿等历代先贤一同,被供奉于孔庙之中,位列东庑先儒第四十五位。至清代,康熙皇帝亲题匾额“奥学清节”,褒奖其学问深邃、节操高洁。这些跨越朝代的尊崇,共同铸就了罗从彦在中华儒学史上的不朽地位。他的著述,如《圣宋遵尧录》《语孟解》《中庸说》《议论要语》等,被后人辑录为《豫章文集》十七卷。其中,《圣宋遵尧录》经清朝大学者纪昀的审定,获得了乾隆皇帝的钦准,被收录进集古代典籍大成的《四库全书》之中,得以永久流传。

如今,钓鳌书院的具体形制或许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里,罗从彦静坐过的钓鳌石也早已苔痕深碧。然而,当我们重新梳理这段历史,会发现一种无形的力量从未消失。罗从彦在罗浮山的短短数年,如同一块投入岭南文化静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千年未息。他所开创的钓鳌书院,不仅是一处传授知识的场所,更是一个思想的熔炉、一个文化的枢纽。

从罗从彦的钓鳌书院到翟杰的桂华书院,再到他所影响的无数岭南士子,一条清晰的文化传承脉络由此展开。这条脉络,最终融入并极大地丰富了岭南文化的基因,使其在保持自身特色的同时,始终与中华文化的母体保持着深度的连接与同步。

“千载讲堂人仰止”。今天,站在新的时代节点回望罗浮山,回望那位在山水间静坐冥思、在书院中谆谆教诲的豫章先生,他所代表的,不仅是一段辉煌的过去,更是一种精神的启示——关于思想的力量,关于教育的本质,关于文化如何在一方水土中扎根、生长,并最终化为穿越千年的磅礴回响。这,或许正是罗浮山留给今人最宝贵的遗产之一。

作者

邱宇林

博罗县社科联副主席,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惠州市诗词楹联学会顾问,广东省作协会员。

主编说

严艺超

本文以钓鳌书院为微观切口,钩沉理学南传的宏观脉络,将思想史、教育史与地域文化生动缝合。透过罗从彦“默坐澄心”的讲学实践,彰显儒学在地化进程中“理”与“行”的辩证统一,赋予文化遗产以深层的当代精神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