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古榕早已是他们生活乃至生命的一部分——孩童在它盘曲的板根间追逐嬉戏,老者在它如盖的浓荫下摇扇闲话,讲述的也许是与这棵树一样古老的故事。它默默注视着人间的烟火悲欢,也慷慨地给予着阴凉与安宁。
惠州的榕树随处可见,无论是大街小巷,还是公园湖畔,甚至美丽的西湖边,都不乏它们的身影。然而,能够历经百年甚至数百年的,却并不多见。那么,最古老的那一株,在哪儿,它有多少岁了呢?
前不久,惠州市小小说学会组织作家前往龙门县麻榨镇中心村采风。我与几位来自博罗的作家提前一小时抵达了目的地。
清晨的风,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润气息,悄然拂面。还没来得及细看四周的村舍屋落,我的目光就被远处那棵巨树吸引了——它以一种近乎“倒人字”的姿态伸向天空,主干并非寻常树木那般笔直向上,却在离地不远处毅然分作两股,仿佛两个倾身拥抱大地的臂膀,沉稳、宽阔,像是要把整片土地都揽入怀中。
我慢慢走近,树皮是深褐色的,皴裂如老人的手背,沟壑纵横。每一道褶皱里,仿佛都蓄满了千年的风雨和尘灰。一块静默的标识牌立在旁侧,上面写着:“千年古榕树,生于北宋景德四年(公元1007年),至今已逾千载。树高13米,胸围9.8米,平均冠幅30米,是惠州市迄今发现的树龄最古老的榕树,被誉为‘千年一榕,惠州之最’。”我心头微微一震。原来,惠州这片土地上最悠长的生命记忆,就安然隐逸于此——龙门县麻榨镇中心村,这片静谧的乡土之中。
眼前的榕树,与我往日惯见的、垂挂着气根如帘的老榕全然不同——它横斜伸张的巨臂之间,几乎不见悬垂的气须,倒是立着几根仿如树根的人造支柱,一同撑起层层叠叠、深浓如墨的树冠。古榕的根早已深扎进大地最幽深的脉络中,与这片土地血肉相连。它舒展的姿态,像一个从远古走来的象形文字,稳稳地、沉沉地,镌刻在这片土地上。
此刻,站在它的荫庇之下,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变得粘稠而缓慢。远处的虫鸣、风声,甚至自己的呼吸,都似乎被这片深邃的绿意过滤、吸纳,周遭的一切沉入一种悠远的宁静之中。我能感受到它的磅礴与坚韧——那是一种穿越了十个世纪的生命力。
更动人的是,这棵古榕也曾迎来特殊的知音。当代文学家莫言先生曾在此驻足,亲手为它揭幕、题字。名家的笔墨与凝视,仿佛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为这自然的造化悄然添上了一丝人文的温度与回响。站在这里,我心底那片朦胧的愿望忽然清晰起来——是的,我的文学之路要继续走下去,用文字记录生命的厚度,以书写回应岁月的沉吟。就像这棵树一样,把根深深扎进土壤,让枝叶伸展向无穷的天空。
我抬头望去,满眼都是流转的绿意,深深浅浅,仿佛能听见无数细小生命在枝叶间低语,能想见那庞大的根系在黑暗的泥土里向着四面八方缓慢而坚定地延伸。环顾四周,一幢幢黄墙红顶的新建楼房整齐排列,在蓝天下显得格外明亮。
对于麻榨镇的村民来说,这棵古榕早已是他们生活乃至生命的一部分——孩童在它盘曲的板根间追逐嬉戏,老者在它如盖的浓荫下摇扇闲话,讲述的也许是与这棵树一样古老的故事。它默默注视着人间的烟火悲欢,也慷慨地给予着阴凉与安宁。如今,这里的一切,都透着欣欣向荣的气息。
离去时,我频频回望。那道巨影,依旧静静矗立,与远山、近水、屋舍、田野融为一体,宛如一幅亘古安然的水墨画。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惠州最古老的生命传奇,不在繁华的都市园林,而藏在这乡野静谧的一隅——正因根须能从容伸展于厚土,枝干可自在呼吸于长空,这份源自土地深处的宁静与自由,或许正是古老生命能在乡野绵延不绝的缘由。
而我,一个在文学路上跋涉的人,站在这棵千年古榕面前,仿佛听见了某种召唤。真正的文学,不争一时之盛,不求浮华之名。它需要在生活的厚土中深深扎根,在思想的长空中自由伸展,在时间的河流中静静沉淀。这条路或许漫长,或许孤独,但当我看到那棵千年古榕依然枝繁叶茂时,便坚信——只要根系够深,伸展够从容,每一段真诚书写的时光,终将在岁月中自成风景。
这棵古榕,用它千年的存在,给予我重启文学之路的勇气与智慧:去扎根,去伸展,去沉淀,像一棵树那样,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活出生命最完整、最本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