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惠州日报

粤岳罗浮:岭南文化的精神标识和鲜活样本

日期:12-28
字号:
版面:第A04版:人文惠州·合江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岭南第一山——罗浮山。  本版图片 惠州东江图片社供图

岭南第一山——罗浮山。 本版图片 惠州东江图片社供图

    游客在罗浮山游览。

游客在罗浮山游览。

它是一座桥梁。中原文化通过罗浮山,渗透进岭南的肌理;岭南的本土文化(百越文化、草药文化),也通过罗浮山,反哺给中原。

葛洪的炼丹术,正在转化为现代生物医药的创新密码;苏东坡的诗词,正在转化为沉浸式文旅的灵感来源;古老的登山古道,正在转化为国际越野赛的最美赛道。

五岳之外称“岳”者,唯有“粤岳”罗浮山——岭南第一山,百越群山之祖。

如果在中国的版图上,寻找一根能支撑起岭南精神苍穹的柱石,目光最终会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南海之滨。

那里,有一座山。

它不像东岳泰山,背负着帝王封禅的政治重压而凛凛然;它不像西岳华山,以奇险著称于世;它不像南粤衡山,以独秀而称“中华寿岳”;它不像北岳恒山,以绝地悬空而称奇;它也不像中岳嵩山,以武林文化为人称道。

它像一位腹有诗书的绅士,更像一位优雅的隐士。一位在历史与岁月的喧嚣之外,披着满身苍翠,守望着这片热土长达亿万年的沉默哲人。

这就是罗浮山。

历史长河中,当北方的群山在战火与更迭中几度变色时,罗浮山只是静静地矗立在北回归线上。它看着沧海变成了桑田,看着百越先民在丛林中钻木取火,看着中原的衣冠在动荡中仓皇南渡,也看着如今的大湾区灯火如昼,映照着它的深情如眸。

世人皆称其为“岭南第一山”。这“第一”,绝非仅仅是海拔的物理测量,而是一种文化维度的精神刻度。

葛洪在《抱朴子》中把它列为“可以精思合作仙药”的名山之一,那是汉代文明对南方蛮荒之地的一次精准画像;道家将其尊为“第七洞天”,这是古代哲人在构建宇宙精神图谱时,留给岭南的一个至高无上的席位。

在那个岭南还被视为“瘴疠之地”的年代,罗浮山就已经在吞吐宇宙的精华,孕育着一种名为“道”的哲学,一种名为“仙”的想象。它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姿态,在中国南部蛮荒的底色上,涂抹出了一道最绚烂的文明曙光。

今天,当我们在岁月的河流和历史文化的波澜中,回眸罗浮山的前世今生、精思研探罗浮山,我们不仅仅是在查阅一座山的档案,而是在叩问一段延续数千年的文明史。我们需要弄清楚,这座山,究竟凭什么能在中国浩如烟海的名山大川中,占据如此独特的高阶地位?又为什么在今天这个并不缺乏风景的时代,被赋予“环南昆山—罗浮山引领区”这样宏大的时代使命?

这不仅是一次地理的查勘,更是一次文化的探源。

洞天福地:中华宇宙观中的精神栖息地

我们要理解罗浮山,首先要理解“洞天”。

这是一个极具中国古典哲学意味的概念。“洞天”,是古人在有限的物理空间中,折叠出的无限精神宇宙。

道家将天下名山划分为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在那个交通极度闭塞的年代,这就是一张神圣的“精神地图”。

唐代著名道士司马承祯在《上清天宫地府经》将罗浮山列为“道家第七洞天”,名曰“朱明耀真天”;又将其列为“第三十四福地”,名曰“泉源福地”。

一个“天”,一个“地”,已然道尽了罗浮山通达宇宙、滋养万物的双重禀赋。

罗浮山,高居“第七洞天”。在它之前的,是王屋、委羽、西城、西玄、青城、赤城。你会发现,前六大洞天大多位于中原或巴蜀,而罗浮山,是这张顶级名单中,唯一一座孤悬岭南的巨岳。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早在两千多年前,中华文明的核心圈层,就已经承认了这里的神性。

葛洪来了。这位东晋的大学问家,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极其决绝地背弃了繁华的朝堂,选择了罗浮山。

他不是来旅游的,他是来寻找“永恒”的。

他在那里建炉、炼丹、著书。在烟熏火燎中,他试图用化学的方式(炼丹)去破解生命的密码,用草木的方式(医药)去对抗肉体的衰败。

正是因为葛洪,罗浮山不再是一堆石头和树木的堆砌,它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实验室,一座关于生命科学的圣殿。

“洞天”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别处”的生活可能。

在古代,当一个人在世俗的功名利禄中碰得头破血流时,他会遥望南方的罗浮,心想:那里有一个“洞天”,那里时间是静止的,那里生命是可以重来的。

这种精神的寄托,比山本身的风景更重要。

所以,苏东坡把这里当成了他灵魂的最后栖息地。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苏东坡的这几句诗,被后人念叨了近千年。人们只看到了荔枝的甜,却少有人读懂背后的酸楚与豁达。一个被贬谪到天涯海角的文豪,在罗浮山脚下,竟然通过与这座山的对话,完成了与苦难的和解。

这就是“第七洞天”的魔力。它能把“贬谪”变成“归隐”,把“流放”变成“逍遥”。

它像一个巨大的容器,接纳、安慰了中国历史上那些最高贵的,也是最受伤的灵魂。它告诉他们:庙堂之高或许寒意逼人,但江湖之远(罗浮山)却温暖如春、四时如春。

因此,罗浮山在中国文化版图里的地位,是一座“精神的栖息地”,也是一座“生命的疗愈场”。它代表了中国文人除了儒家“治国平天下”之外的另一条出路——道法自然,独善其身。

岭南文化的压舱石:蛮荒中的文化肌理与文明

如果我们将视线从全国收回到岭南,罗浮山的分量则更加厚重。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岭南被中原主流文化视为“南蛮”。是被遗忘的边缘,是教化未及之地。

而罗浮山,是岭南大地上一座孤独的灯塔。

当珠江两岸还在渔火闪烁时,罗浮山上已经响起了琅琅的读书声;当这里的人们还在崇拜图腾和鬼神时,罗浮山的道士们已经开始探讨宇宙的起源和人体的构造。

它是岭南文化的压舱石。

没有罗浮山,岭南文化的内涵和底蕴可能会轻得多、浅得多,可能会野性很多。正是有了这座山,有了山上的道教祖庭、佛家丛林、洞天药市……岭南文化才慢慢有了与中原文化平等对话的底气。

它是一座桥梁。中原文化通过罗浮山,渗透进岭南的肌理;岭南的本土文化(百越文化、草药文化),也通过罗浮山,反哺给中原。

这里有秦汉方士安期生的寻仙足迹,为罗浮山的神话增添了一抹历史的笔触。这里有葛洪、鲍姑夫妇的身影,他们不仅留下了丹道药理,更以“悬壶济世”的仁心,温暖了山麓间的岁月。

这里回响着唐代诗人的豪迈吟哦。当李白、杜甫、刘禹锡、韩愈这些文坛巨擘将目光投向南海之滨的这座仙山时,他们的笔下,便流淌出“罗浮天下奇”的赞叹。

这里萦绕着宋明理学家啸傲山林的讲学声。罗从彦、湛若水、庞嵩……这些大儒,在罗浮山建书院、设讲坛。他们把理学的种子播撒在这片山林之间。从此,岭南不再只是流放地,它开始成为思想的发源地。

这里沉淀着明清遗民的孤高与坚守。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等文人墨客,将亡国的悲愤与对故土的眷恋,尽数寄托于罗浮的峰峦之间,他们的诗文,为这座山增添了沉郁顿挫的风骨。

这里更激荡着近现代革命的壮志豪情。它是东江纵队指挥抗战的司令部,罗浮山会议在此贯彻党的七大精神,擘画了广东革命迎接抗战胜利的新蓝图。山间的青松翠柏,见证了无数仁人志士为民族独立与人民解放而抛洒的热血。

仙道文化、谪居文化、士隐文化、中医药文化、民俗文化、客家文化、红色文化……如此多元而厚重的文化形态,在一座山中交织共存,和谐共生,这本身就是一个文化奇迹。

它们渗透在山中的每一块摩崖石刻、每一座古观寺庙、每一首民间歌谣、每一道风味饮食之中,共同构成了罗浮山独一无二的文化肌理。

我们今天谈论岭南文化,往往津津乐道于它的商业精神、它的务实开放。但这只是硬币的一面。

硬币的另一面,是罗浮山所代表的深沉、内敛、超脱和对生命的终极关怀。

在粤港澳大湾区加速融合的今天,罗浮山的文化价值更显珍贵。

香港、澳门与广东,同根同源。这个“根”,很大一部分就扎在罗浮山。

多少港澳同胞,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不辞劳苦回到冲虚观、黄龙观敬上一炷香?这种仪式感,超越了简单的宗教信仰,它是一种对文化母体的认同与回归。

在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之间,罗浮山像一位白发苍苍的祖母,坐在那里。不管她的子孙们在外面跑得有多远、飞得多高,只要一回头,看到那熟悉的山影,心就安了。

“罗浮梦”:“文学圣地”的华丽转身

翻开罗浮山的历史,便如同展开一幅星光熠熠的文化长卷。

这部长卷里最迷人的篇章,往往不是写在竹简上的,而是写在梦里的。

罗浮山不仅是修道的洞天,更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著名的“梦境入口”。

让我们把时针拨回到隋朝的开皇年间。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傍晚,一位叫赵师雄的官员,满身疲惫地路过罗浮山。天色已晚,寒风凛冽,他在松林间的一家小酒肆旁停下。正当他百无聊赖既醉且醒之时,历史的帷幕轻轻拉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了一位女子。

据《龙城录》记载,这女子“淡妆素服”,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在这荒山野岭,在这冰天雪地,赵师雄竟然忘却了世俗的礼教与恐惧,与这位女子在月下共饮。不久,一位绿衣童子出来歌舞助兴。赵师雄醉了,这一醉,便是千古。

当东方既白,寒风吹醒了酒意。赵师雄睁开眼,哪里有什么女子?哪里有什么绿衣童子?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棵巨大的梅花树下,树上梅花正开得繁盛,而树枝上站着的一只翠鸟,正啾啾鸣叫。

这就是著名的“罗浮梦”,也叫“梅花梦”。

那个淡妆女子,便是罗浮仙子,也就是梅花的化身。从此,罗浮山不再只是一座山,它变成了中国文人心中“梅花”的圣地,变成了这种高洁、冷艳、超凡脱俗精神的故乡。这则故事,像一滴墨汁滴入水中,晕染了后世无数关于罗浮山的诗篇。

再把目光投向明代。那位写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汤显祖,在他的传世名作《牡丹亭》里,也深深地埋下了一颗关于罗浮山的种子。

无论是谁翻开《牡丹亭》,都会记得男主角的名字——柳梦梅。

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书中写道,柳梦梅本名柳春卿,只因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在罗浮山的一座梅花观里,一位神仙对他说:“柳春卿,柳春卿,你只有遇见了梅花,你的姻缘和功名才能真正地开放。”醒来后,他便改名梦梅,从此踏上了寻找杜丽娘、寻找那“死后复生”的旷世奇恋的旅程。

你看,这哪里是巧合?

汤显祖之所以让柳梦梅在罗浮山做梦,是因为在明代文人的潜意识里,罗浮山就是那个连接阴阳、沟通人神、孕育奇迹的地方。

这里是情的萌发地,是爱的许愿池。

罗浮山,通过赵师雄的酒杯和柳梦梅的梦境,完成了一次从“宗教圣地”向“文学圣地”的华丽转身。它告诉世人:这里不仅有严肃的道,还有极致的情;不仅有炼丹的炉火,还有照见肺腑的梅花月光。

大手笔的战略谋划:引领区的宏大叙事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罗浮山的故事并没有停留在泛黄的古籍里。

当我们站在新时代的潮头,特别是站在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站在广东省委大力推动“百千万工程”的高度上审视罗浮山,我们会发现,这座古山正在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重构。

这便是“环南昆山—罗浮山县镇村高质量发展引领区”的横空出世。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旅游开发规划,这是一次文明层级的战略跃升——一个大手笔的战略谋划与神来之笔。

长久以来,罗浮山与南昆山,像两个性格迥异的兄弟,隔着直线距离并不遥远的空间,各自为战。罗浮修道,南昆看树。虽然都是名山,却始终未能形成合力。

而环南昆山—罗浮山引领区的提出,是一次极具想象力的“折叠与打通”。

它要打通的,不仅仅是道路,更是气脉;它要折叠的,不仅仅是空间,更是资源。

这是一种怎样的气魄?

在广东省委的布局里,这片区域被定义为大湾区的“后花园”,更被定义为高质量发展的“试验田”。

这意味着,罗浮山不再仅仅是一个供人凭吊古迹的“景点”,它要变成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生长着的“生命体”。

我们看到,文旅、体旅、康旅正在这里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

葛洪的炼丹术,正在转化为现代生物医药的创新密码;苏东坡的诗词,正在转化为沉浸式文旅的灵感来源;古老的登山古道,正在转化为国际越野赛的最美赛道。

更重要的是,“乡村振兴”这四个字,在这片引领区里找到了最生动的注脚。

山脚下那些曾经空心化的村庄,因为大山的赋能而焕发生机。设计师来了,创客来了,寻找乡愁的都市人来了。古老的客家围屋依然保留着它的沧桑,但里面装载的,却是最前沿的数字游民生活方式。

这就是“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罗浮山,正在从一个古典的“名山”,进化为一个现代的“文化IP”,一个巨大的“区域发展引擎”。

新时代的审视:重建精神文化坐标

知之深爱之切,知其史爱更深。

我们怀着深情的目光,想邀请每一位读者,温馨地提醒每一位朋友,请大家换一种眼光来看待罗浮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看山是山。我们关注它的海拔,关注它的植被覆盖率,关注它的负氧离子含量,甚至关注它的门票收入等。

今天,在新时代文化强国建设的背景下,我们需要看山不是山。

立足罗浮看罗浮,跳出罗浮看罗浮。

罗浮山,不应该仅仅被视为一种景观,更应该被视为一种资源,一种丰富的综合性的资源,尚待充分认知和开发利用的资源,自然的,生态的,文旅的,探险的,中医药的,养生的,养心的,精神疗愈的,等等。

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罗浮山。

不是为了去拍一张游客照,而是为了去寻找一种“罗浮山式的时间”。

这种时间,是慢的。像葛洪炉里的烟,袅袅娜娜,不急不躁;像苏东坡笔下的梅花,隐隐约约,叩动心扉。

我们需要罗浮山,作为大湾区这个巨大经济引擎的“散热器”、精神休憩的“加速器”。我们更需要罗浮山,作为岭南文化的“聚宝盆”“展示窗”“发动机”。

它不再是被动地等待被观看,它更需要主动地传播:传播东方的审美,传播道家的智慧,传播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哲学,传播东方的科技文化、传播中华民族的创新精神风范……

未来的罗浮山,不会只有香火气,更应该有书卷气、有科技感、有国际范。

它是古老的,又是年轻的;它是中国的,又是世界的。

罗浮四时春,罗浮时时春。

罗浮山,是一代文豪苏东坡等深情咏叹的中国名山,更应该成为天下宾客热切向往的岭南地标!

(博罗县社科联课题组)

课题组成员:赵碧波 陈耀洪 邱宇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