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一个暖晴的日子,我约老友逛园林。
刚进门没两步,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面粉白的墙立在空地上,墙角是翠竹。阳光斜照下来,细碎的竹影在墙上晃啊晃,风掠过竹梢时,连影子都带着清冽的竹香。素白的墙为竹影预留了空间,将这个角落描摹成了一幅会动的水墨画。我走近一看,海棠窗洞框着泛碎银的池水、青幽的竹、阔大的芭蕉叶,比例正好。这窗洞留的空,像把四季的灵秀都剪进了画里。
园林的墙给竹影腾了地儿,沧浪亭里文人的纸也给闲趣留了空。我仿佛看到,苏舜钦坐在沧浪亭窗边,案头摊着泛黄的素宣,空得像雨过未干的青瓦,还留着风掠过时的凉,笔尖蘸了淡墨,悬着没落,指尖蹭过纸边的毛茬,连风都慢下来等他的笔落。他静思片刻,只在纸角扫出几竿疏朗的瘦竹,却故意空出大半张纸。后来他写“帘虚日薄花竹静,时有乳鸠相对鸣”,想必就是记着那天的留白——纸上没画满的地方,正好让漫溢的闲趣渗进去。
纸上的留白能藏住鸟鸣,园子里的留白更能养心性,就像潇湘馆给黛玉留的那片宁静。《红楼梦》里,姐妹们挑选大观园的住处时,黛玉指着潇湘馆说:“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掀帘出抄手游廊,转个弯便是潇湘馆的月洞门。青石板小径蜿蜒入幽,两旁的翠竹亭亭立着,筛下满地碎金般的日影。回廊绕着竹丛打了个弯,廊柱底爬着浅绿苔藓,静得少有人打扰。这园子空得刚好,风过回廊只有竹叶擦檐的轻沙沙,黛瓦阴影里连尘埃浮动都慢了半拍。那些未填满的角落,不是少,是把最真的性情、最淡的诗意,都好好藏在时光里,让每缕竹香都能触到心上的软处。
就像园林的素墙托住竹影,沧浪亭的素宣藏着鸟鸣,如今我把抽屉空出一格,把傍晚的风留进阳台——留白从不是空,是给粥香、碎影、没说尽的软语,留个恰好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