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楼子九丈九,九条胡同九棵柳”,北京前门草厂的胡同群里,青灰瓦当连绵如浪,一座西洋风格的门楼忽然闯入视野,与周边中式院落相映成趣。大红门楣上,“惠州会馆”四字匾额笔力瘦硬如铁,那是晚清御史邓承修的“铁画银钩”。砖缝里的时光,从明末崇祯年间绵延至今,这座占地三亩、拥有66间房屋的院落,不仅是建筑史上“中西合璧”的标本,更是惠州人在京华大地上四百年未断的精神根系。
明末 北京惠州会馆创设
赴京应试的“公车士子”免费食宿,待任官员在此会商,往来商人当作驿站。
会馆的第一缕炊烟,升起于崇祯初年的寒风中。彼时的北京,宣南因毗邻顺天府贡院,成了各地举子的“京华驿站”,但惠州府籍人士却常陷窘境——从岭南到京城,千里路途需耗时两月,盘缠耗尽者只能寄身寺庙或民宅。这份窘迫,被时任都给事中的叶高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叶高标是海丰县螺溪乡人(今属陆河县),天启四年中举,明崇祯元年与同乡林铭球、郑洪猷同登进士榜,创下海丰“一科三进士”的盛事。这位跻身朝廷核心言官的岭南才子,在歙县任知县时便以“育贤”闻名,曾亲自授课督学,促成歙县“一县六进士”的佳话,政绩被评为“卓异第一”。如今同乡在京漂泊无依,他当即拍板:“惠州人在京城,必须有个自己的家。”
明崇祯三年,叶高标拿出全部薪俸作为启动资金,逐一叩访在京惠州籍官员,动员众人捐出“津俸”共建会馆。《惠州西湖志》明确记载,他亲书“丰湖天际”四字匾额——“丰湖”是惠州西湖的别称,藏着对故土的眷恋;“天际”则寄寓“天高任鸟飞”的期许,盼家乡子弟在京华展翅。这座初建的会馆,被惠州人亲切地称为“丰湖馆”,功能极为清晰:赴京应试的“公车士子”免费食宿,待任官员在此会商,往来商人当作驿站。
更令人称道的是叶高标制定的《惠州会馆规条》,首创“公项管理”制度——会馆田产租金、同乡捐赠等收入专款专用,分别用于修缮、士子廪饩(食宿供给)和春秋祭祀。这套兼顾公益与可持续性的制度,被后世沿用近三百年,成为清代京城府级会馆的典范。清光绪《惠州府志》记载:“叶高标,倡立丰湖馆于京师,以便计偕谒选者,粤人至今德之。”从此,春闱之年会馆灯火通明,举子们切磋学问;平日里官员会商地方事务,商人互通信息,小小的院落成了惠州人在京华的“精神枢纽”。
清代 官绅合力修建
惠州会馆不仅是乡谊枢纽,更成了岭南文化在京城的传播窗口。
明末清初的战火,让丰湖馆一度倾颓。直到乾隆年间,一场由官绅合力掀起的复建浪潮,让这座会馆重获新生。连平人何廷楠撰写的《惠州会馆碑记》,详细记录了这段众志成城的往事,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历史佐证。
清乾隆十五年,31岁的翰林院编修黄叔显与刑部官员陈恒昌率先发声。黄叔显是连平州梅潼人,17岁中举,26岁成进士,少年得志却心怀乡谊;陈恒昌则是归善人,9岁能文,以清正廉明著称,曾革除河南“收科以斤十为三”的陋规,离任时郡人送“万民衣帐”立碑纪念。二人痛感“惠于都城无会馆”的不便,决心让同乡重拾“在京有家”的温暖。
倡议一出,应者云集。泰安司马陈赞熙率先捐银百两,这位惠东田坑古城人,是“陈百万”陈大绩的次子,继承了父亲“笃友爱好施予”的家风——陈大绩曾在饥荒年拿出千石谷子赈灾,出资修建九龙峰志荫亭,死后被诰封奉政大夫。淮安别驾赵师质、泰安刺史颜希深的父亲颜容穆紧随其后,各捐百两。赵师质在淮安任职24年,曾果断开仓赈灾,造“赵公桥”便民,连乾隆南巡都称赞其才干;颜容穆所在的连平颜氏,日后更成为“一门三世四节钺”的名门望族,祖孙三代出了四位总督巡抚。
捐款名单上,龙川刁光斗、刁鹏斗兄弟,归善黄国楹等官绅纷纷解囊,数额从三五两到五六十两不等,很快募集到六百多两。可买下草厂七条胡同一处房产需八百两,差额难住了众人。此时,在京候任的何廷楠与陈恒昌、海丰人陈衍周挺身而出——三人虽非富户,却以高利借款百余两,终于凑齐银两,将这座明代锦衣卫忠烈徐公的旧宅购入,改为新会馆。
会馆落成,但床几器具、房契税费尚无着落。即将赴甘肃庄浪任职的何廷楠,毅然从户部借支养廉银续捐数十两,托付陈衍周料理后续。清乾隆十七年,吏部主事彭礼接手馆务,改建大门、修缮围墙;两年后何廷楠回京,补设屏风、重修烂墙,还新订三本簿册,清晰记录建馆源流、捐资名录与收支明细。清乾隆四十年,何廷楠将会馆契券勒石刻碑,让这段官绅同心的佳话,永远定格在青石之上。
清代的惠州会馆,不仅是乡谊枢纽,更成了岭南文化在京城的传播窗口。清道光年间,连平颜氏的颜伯焘在会馆苦读时,常与同乡探讨经世之学,这位日后的闽浙总督,将颜氏“三十六字《官箴》”刻在会馆书房,“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的箴言,影响了一代又一代惠州学子。而真正让会馆书法声名远播的,是晚清御史邓承修的题赠。
邓承修是惠阳淡水人,清咸丰十一年中举,以直言敢谏闻名,人称“铁面御史”。他常往来于惠州会馆,不仅题写了“惠州会馆”匾额,还书刻木联“天风吹滟黄花酒,皓鹤下浴红荷湖”,将岭南秋色与京华景致融于笔墨,其“铁画银钩”的风格,与会馆红砖拱券的硬朗相映成趣。这幅木联后来被居住在会馆的惠州学者陈渔洋珍藏,1993年捐给惠州市博物馆。
清光绪年间,会馆迎来最热闹的时光。每到春闱,来自归善、博罗、海丰等“惠州十属”的举子齐聚于此,举子们白天切磋学问,夜晚挑灯苦读,岭南口音的诵读声与胡同里的京腔交织,成了宣南独特的声响。从这里走出的进士举人多达数十人,会馆的青砖地面,仿佛都浸润着墨香与才情。
近代 重修与寓贤
1912年,惠州旅京同乡会成立,惠州会馆成了同乡会的办公地。
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也终结了科举制度,惠州会馆的功能悄然转变。1912年,惠州旅京同乡会成立,会馆成了同乡会的办公地,昔日的举子书房,如今挤满了商议实业救国的商人与谋划地方建设的官员。可近三百年的风雨侵蚀,让会馆木材腐朽、墙体斑驳,濒临坍塌。同乡会当即发起重修倡议,这次他们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聘请德国建筑师参与设计,让西洋元素为古老会馆注入新生。
重修工程历时两年,耗费银元逾万。工匠们保留了会馆中轴对称的传统格局,却用红砖砌筑出线条利落的拱券门楼,圆形冲天柱直指天际,顶部收为尖塔形,青灰瓦当与朱红门楣点缀其间,西洋的硬朗与中式的雅致完美融合。《北京岭南文物志》收录的《重修惠州会馆补记》记载,重修后的会馆“富丽堂皇、宏伟壮观”,只是主持者廖维城因欠款未清,未及公布账目便在蒙古边疆病逝,账簿也随之遗失,成了小小的遗憾。
这座重生的会馆,成了惠州籍文人李绮青晚年的栖身之所。李绮青是惠阳县人,清光绪十六年中进士,历任福建、吉林多地知县,以耿直著称,不屑迎合上司,虽有惠民实绩却仕途坎坷。退隐后他旅居北京,寓居会馆期间,以卖文为生,为乡邻撰写寿序、墓志铭,笔墨间尽得东坡遗韵。1925年上巳节,文坛宿老樊樊山在陶然亭发起雅集,82岁的《清史稿》总纂赵尔巽、民国第一任总理熊希龄等109位名士齐聚,众人一致推举李绮青为雅集作序,正是看中他“笔致冲淡,品格高洁”。李绮青在序言中追忆古礼、记录盛事,更暗合岭南与北方士子的文化交融,让惠州会馆的文脉再次绽放光彩。
抗战爆发后,北京沦陷,会馆被日军强占为军营,院内藏书被焚毁殆尽,刚修复的建筑遭到严重破坏,曾经的书香之地变得满目疮痍。1938年,为躲避战乱的惠州人沈智夫搬到会馆居住,这位追随孙中山的同盟会成员、陆军中将,看着残破的会馆痛心不已,决心整理馆务、延续先贤遗志。他与同乡马克、张安德一起梳理文献,偶然从廖维城遗物中找到重修底册,“捐款收入与开支记录详尽无遗”,他当即决定公开底册,让这段重修往事重见天日。
抗战胜利后,会馆虽被收回,但历经战乱早已破败不堪,国民党政府忙于内战,无暇顾及修缮。新中国成立后,北京市成立广东会馆财产管理委员会,由19路军军长蔡廷锴主持,沈智夫任副主任委员兼工作组长。在民国收藏家叶恭绰协助下,他们整理广东先民在京产业,1954年出版《北京岭南文物志》,何廷楠的《惠州会馆碑记》、沈智夫的补记都被收录其中,为会馆保存了珍贵史料。
此后数十年,会馆部分房屋被分给居民居住。居民们在院内搭建临时建筑,青砖地面被水泥覆盖,许多惠州籍人士来京寻根,看到会馆的破败景象无不痛心,呼吁保护的声音从未停歇。
2016年,北京市启动会馆保护工程,惠州会馆因其重要历史价值被列入重点名单。
当代 京华惠馆一脉承
转机终于在2016年到来,北京市启动会馆保护工程,惠州会馆因其重要历史价值被列入重点名单。考古人员在地下发现明代地基,证实此处确为锦衣卫徐达后裔旧宅;在正房梁架上,“岭南匠人李阿福造”的同治年间墨书题记赫然在目,成为研究清代建筑技艺的珍贵实物。修缮团队遵循“最小干预”原则,拆除临时建筑,重新铺设青砖地面,修复受损结构,既保留了民国门楼,又恢复了清代四合院格局,让会馆重拾岭南风情。
从叶高标“丰湖天际”的初心,到乾隆官绅的同心复建;从邓承修的铁画银钩,到民国的中西合璧;从战乱中的残破,到当代的重生,北京惠州会馆跨越四百年风雨,早已超越了建筑本身的意义。它是惠州移民史的缩影,记录着岭南子弟逐梦京华的艰辛与荣光;是科举史的见证,承载着传统教育的薪火相传;更是文化交融的象征,让岭南文脉在京华大地上生生不息。(罗春彦)
作者
罗春彦
惠城区政协委员、民革惠州市仲恺高新区支部副主委,民革广东省委会孙中山研究会理事、文化文史与学习委员会委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惠州仲恺高新区作家协会主席
主编说
严艺超
本文以一座会馆为微观史载体,串联四百年北京与惠州的互动,在建筑变迁中透视科举制度、同乡网络与近代转型。它超越了地方史叙事,成为探讨文化记忆载体、地域认同建构与中华文明跨地域流动的典范,兼具物质文化研究与人文精神追索的双重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