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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惠州日报

冬日干塘

日期: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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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人文惠州·西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在寒冷寂寥的冬天,干塘给人们带来了阵阵热闹和欢乐。

干塘活动有两类,一类是干门前塘,另一类是干山坑塘。

桃溪村有七八所屋场,屋门前有池塘的并不多。杨屋的门前塘,是面积最大且最古老的,呈半月形,青石块堆砌的塘岸,犬牙交错,凹凸起伏。池塘的西边是门坪,门坪边是杨屋的大门。说是大门,其实只有一个麻石门框,朝向东边的高山。门后的下厅、天井、上厅,堆满了瓦砾。残垣断壁间,长满了苔藓和藤蔓。南北两边的屋子还住着三两户人家。

年少时,我每次路过杨屋,望着摇摇欲坠的麻石门框,心里总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唯有那口门前塘,碧波荡漾,鱼儿成群,让人盼望着干塘的日子。

春天悄然而至,晒了大半个冬天的杨屋池塘开始蓄水。池塘的水,源于塘角边的一股清泉。泉水涓涓,六七天功夫,汇聚成一塘清水。一日,细雨霏霏,一位卖鱼苗的外乡人,挑着晃晃悠悠的鱼苗箩担,边走边喊:“卖鱼苗喽,卖鱼苗喽!”当一瓢瓢鱼苗被抛入水中那一刻,池塘顿时恢复了生机。塘岸边的水草绿了,轻柔地在水中飘荡,三五成群的鱼,在水草间游弋。夏天,池塘里漂浮着散乱的鱼草,鱼忽然冒出小嘴,咬住水草,尾巴翻转打水,倏地游入深水处去,水面荡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鱼悠然地成长着,一指大,二指大,半年过后,长到了半斤八两。秋日的阳光下,池塘没有一丝波澜,突然“扑通”一声,鱼跃出水面,溅起阵阵涟漪。冬至过后,干塘的日子就不远了,这是杨屋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

那一年杨屋干塘的情景,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里。

干塘前两三天,消息在村里传开,我和三五伙伴格外兴奋,眉飞色舞地讨论着抓鱼的事。池塘的水闸已经开启,水哗哗地往溪沟里流。我们在池塘边游走,依稀看见水中游动的鱼,恨不得跳进塘里抓几条。

干塘那天上午,天气晴朗,池塘里的薄冰慢慢地融化。塘岸边站满了人。水闸旁,老坤叔和一位青壮男子身穿皮裤,对拉着两根麻绳,绳中间挂着一只木桶,松手时,木桶吃水,身子后仰,麻绳绷紧,水被泼往溪沟里。水位渐渐下降,鱼在水中翻腾,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

眼看池塘只剩一洼水,老坤叔和那位青壮男子扔下木桶,把事先备好的一只大木盆置放在淤泥里,手持抄网,开始捞鱼。一网下去,鱼在网里活蹦乱跳。抽回抄网翻转,鱼啪嗒啪嗒掉落在木盆里。一网接一网,不停地捞,不到半个钟,木盆里便堆满了鱼。我们盯着木盆,见那肥硕的鱼,张开嘴巴,腮一张一合,尾巴时而甩动着。池塘里的鱼还在拼命地蹦跳,塘岸边的人大呼小叫。有的说:“一条大鲩头,在那里,在那里!”一边说,一边指向水中;有的说:“还有一条红鲤嫲呢!”有的干脆脱去鞋袜,卷起裤脚,踏入泥泞的池塘里。

池塘水早已浑浊如浆,大多数鱼被捞起,偶尔三两条在泥浆里挣扎,时而张开嘴呼吸,时而隐没在泥浆里。老坤叔找来一根长竹竿,拍打泥浆水,驱赶鱼。鱼在泥浆中乱窜,被赶至一边。那位青壮男子眼疾手快,一网下去,捞个正着。鱼儿挺肚甩尾,泥浆四溅,塘岸边的人们兴奋地尖叫起来。

卷起裤脚下塘的人越来越多,顾不得泥浆水冰冷刺骨,那热闹的气氛,让人忘掉了寒意。我们几个伙伴在泥沼里细心找寻,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一不小心,脚底打滑摔倒,逗得人们哈哈大笑。大的青鱼、草鱼、鲢鱼、鳙鱼被捞光了,但也能捞到几条小鱼。我们浑身泥浆,也不觉得狼狈,反而龇牙咧嘴,享受着纯真无邪的快乐。

老坤叔和那位青壮男子抬着大木盆,脸上挂着笑容回家了,盆里的鱼摆尾跃腾,发出啪嗒的响声,让我们羡慕至极。人们渐渐散去,只剩下我和伙伴们。煦暖的阳光下,池塘污淖一片,凌乱的脚印水迹未干,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我和伙伴们在塘坎边的石隙间摸索,希望能捉住一些塘鲺。塘鲺多为野生,喜欢躲在岩石逢隙的淤泥里。我们俯首弯腰,逐个石隙寻找,终究没见着一条塘鲺……

“吃鱼的不如打鱼的乐”。我们是外屋人,不是干塘的主角,和大多数乡亲一样,只是前来围观,图个热闹和欢乐罢了。虽然捞了几条小鱼,也不会有太多的懊恼,但总觉得不够痛快淋漓,而干山坑塘就不一样了。山坑塘地处大山深处,雨季蓄水,旱季放水灌溉,没有人在这里放养家鱼,野生鱼不少。所以,干山坑塘,可以放开手脚,不慌不忙,那种快乐,别有滋味。

爬上老屋背后的山岽,走过一段横排路,到了一个山窝,山窝尽头处有一口山坑塘。每年冬天,我和伙伴们趁放牛的机会在那里干塘。

牛在山坡上吃草,我和伙伴们挖沟排水。卷起裤腿,赤脚踏入山塘泥沼的那一刻,水冰冷,让人浑身打颤。我们用手挖泥,掏出一条细小的水沟,水流出塘外。泥水把手冻得通红,不再觉得寒冷,身上还冒着热气。水流尽处,黄鳝、泥鳅在泥里蠕动。泥鳅和黄鳝的习性相似,喜欢生活在淤泥里。双手插入泥沼,搂起泥团,一条条黄鳝、泥鳅,扭动着身子,滑溜溜的。抓黄鳝,得讲点技巧,食指、中指弯曲夹紧,力道用足就十拿九稳。而泥鳅身体细长,狡猾多了,稍不留神,便从指逢间钻出,掉进泥沼里。每抓一条泥鳅,都要费很大的劲。我们不再大呼小叫,而是低头嘻嘻哈哈。我们用细藤把黄鳝、泥鳅串起来,挂在路边的树枝上。

日头落岭,霞光烂漫,染红了远处的高崟山。我们赶着牛群,行走在横排路上,手里提着一串串黄鳝、泥鳅,心中充满了无比的兴奋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