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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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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亚湾畔烽烟录:平海抗战往事

日期: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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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人文惠州       上一篇    下一篇

<p>    平海古城航拍。 汪洁 摄</p>

平海古城航拍。 汪洁 摄

<p>    保存完好的平海古城西门。 汪洁 摄</p>

保存完好的平海古城西门。 汪洁 摄

<p>    日军登陆大亚湾并入侵平海的路线图。 严艺超 翻拍</p>

日军登陆大亚湾并入侵平海的路线图。 严艺超 翻拍

夕阳斜斜地铺在海面上,将双月湾的水波染成一片碎金。我站在建于明洪武年间的古城墙上,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潮水周而复始的咏叹。远处,几艘渔舟缓缓归航,桅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上书写着古老的谜语。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安宁得让人几乎要忘记,脚下这片被野草半掩的青石板,曾浸透过怎样的热血;耳畔这和煦的海风里,曾裹挟过怎样的炮声与苦难。这里,是广东惠东平海,一座明代为防倭备倭而筑的千户所城。20世纪30~40年代,这处静卧于南海之滨、大亚湾畔的战略咽喉要地,再度成为侵略与反侵略的前沿战场。

海疆危局

倭谋已久与平海沦陷

海,是平海的命脉,赐予它鱼盐之利,商贸之盛;海,也成了侵略者的通道。早在1913年,一个叫矢野征记的日本领事馆副领事,就以“勘察”的名义,踏上了巽寮、榄涌港的海滩。他手中的测绘仪器,比刀剑更冰冷地划过了这道中国海岸。那份详尽的报告,精确地标注着水深、礁石、村落与防备,成了日后血雨腥风最早的注脚。十几年间,这样的窥探未曾停止。炮台分布图被窃取,海岸被丈量,村镇被记录,连同人口、物产、驻防,都成了日军军事档案里冰冷的数据。1931年,一份名为《支那海贼关系杂件》的调查报告,已清晰梳理了平海、港口等7个村镇的关系。原来,那场让华南大地瞬间沦陷的灾难,并非猝然降临,而是经过了20余年处心积虑的预谋。他们看中的,何止是这里的渔盐与钨矿?一位名叫牛启年的民国记者,在战火燃起前便一针见血:日寇要的,是控制中国的海上交通线,是扼住香港的咽喉,是威胁澳门,是取得在太平洋角逐的跳板。大亚湾平静的波涛之下,侵略的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撕破了全国的宁静,而中国南部的海面上,不祥的阴云也越聚越浓。从那年九月开始,平海百姓的日常,便被一种新的恐怖声响所打断——那是日舰的炮声。炮弹呼啸着砸向海岸,试探着,骚扰着,像猛兽捕食前不耐的爪牙。日军的飞机像秃鹫一样在平海、龙岗、惠阳上空盘旋,投下死亡的阴影。渔船出海,成了生死未卜的冒险。

李亚娣和20多位海陆丰的乡亲,永远忘不了那日。四艘“鹤佬艇”在平海湾外海,被一艘千吨的日军驱逐舰拦住。后面的3艘船,就在视线模糊的海雾中,被突如其来的炮火吞噬,只留下破碎的船板和随波逐流的断桅。更多的渔船,被日军登船抢掠,连帆索与小艇都被抛入海中,任其漂流,船上的人,不是葬身鱼腹,便是被活活饿死。

血火岁月

掠夺、屠杀与不屈的渔乡

1938年秋,为配合“武汉会战”,切断中国军队华南沿海口岸的物资补给线以及对外联系通道,实现其封锁中国南大门和进占东南亚各国的目的,日军加紧了对广东的侵略部署,并一直把大亚湾作为侵占华南的登陆点和桥头堡。一支代号“波集团军”的庞大军团,7万余人,搭载500余艘舰船,在航空母舰的掩护下,秘密集结于澎湖马公岛。

10月12日凌晨,夜色如墨,海风腥咸。平海、稔山、小桂、东涌……漫长的海岸线上,突然亮起了无数鬼火般的登陆艇信号灯。引擎的咆哮压过了潮声,铁蹄即将踏上柔软的沙滩。没有遇到想象中的顽强抵抗。守军仓促应战,但防线在精心策划的立体攻势下,脆弱不堪。日军第十八师团、第五师团、第一零四师团,如入无人之境,迅速登陆,并向内陆纵深穿插。

十余天,仅仅十余天!淡水、平山、惠州、广州……东江下游大片富庶之地接连沦陷。速度之快,令人窒息。这背后,是侵略者长达数十年的情报积累与周密准备,也与当地守备的松懈无力脱不开干系。当日军在稔山的盐灶背建立起大本营时,平海人民群众的灾难,才真正开始。

平海城,这座昔日的繁华商埠,遭遇了最野蛮的洗劫。商铺被砸开,家宅被破门,连百姓赖以活命的数千担食盐,也被成批抢走。资源掠夺,是日军“以战养战”的核心。他们对平海丰富的钨矿、海盐垂涎已久。1941年春,日军在军队的武装护卫下,公然开进铁涌、碧甲等地,强征3000名村民,像驱赶牲口一样逼迫他们挖掘钨矿。沉重的矿石,从平海港装船,源源不断地运往日本,变成制造更多枪炮的原料。而矿工们得到的,只有皮鞭与饥饿。同年四月,平海的矿工们奋起反抗。日军调来机关枪队进行血腥镇压,10名为首的矿工被残忍杀害,血染矿场。

比掠夺更残酷的,是屠杀。1938年8月,港口(时隶属平海)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场。65人倒在日军的枪口下,16人被飞机投下的炸弹炸死。海面上,住家船和渔船被烧毁200多艘,500多人顷刻间无家可归,许多人被迫逃往香港。1940年秋,3艘日舰再次在港口登陆,见人便杀,见船便烧。

暗潮涌动

中共地下党组织与建立武装

然而,压迫愈深,反抗愈烈。早在“九一八”的枪声传来后,平海就自发成立了“抗日会”,宣传救亡,抵制日货。这是一种本能般的民族意识觉醒。1937年,御侮救亡分会成立了船舶管理所,号召渔民不得与日寇进行任何交易,从经济上进行最原始的抵抗。

但自发的抗争是分散的,易于被各个击破。真正将星火汇聚成燎原烈焰,将求生的本能升华为解放的自觉的,是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抗日武装。当国民党军队在正面战场节节败退、当局抵抗无力之时,另一股力量正像坚韧的藤蔓,在敌人的后方悄然生长、蔓延。

1943年春天,一个名叫练铁的年轻人,受广东人民抗日游击总队的派遣,秘密回到了稔平半岛。他先是以小学校长的身份在家乡隐蔽活动,后又以盐商的身份,进入平海。他的目标是联系进步青年,建立党组织,点燃敌后的抗日烽火。他找到了昔日的同窗李寿山。经过考察发现,李寿山、陈德、潘耀文都是思想进步的热血青年,并动员他们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平海小学的课堂里,多了一位向学生们悄悄讲述抗战精神的老师;国民党平海区分部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位“热心公务”的职员,李寿山利用身份之便,接近地方武装,掌握敌情,为组织提供宝贵的情报。短短半年,一个凝聚着信念与智慧的稔平半岛抗日党支部,在敌人的眼皮底下诞生了。它就像一枚深埋的火种,静静等待着燃烧的时机。

党组织的任务,是发动群众,建立武装,创建根据地。在人民群众的掩护和支持下,鹧洞、榄涌、碧甲等地,悄然设立了秘密交通站。这些交通站,成了抗日力量的神经脉络。东江纵队大亚湾护航大队的刘培、独立中队的叶基、七支队的曾城等指挥员,在这里运筹帷幄,一道道作战指令,一份份重要情报,通过这些隐蔽的节点,传向稔平半岛各处。平海和港口的渔民,成立了以“尖鲨队”为代号的侦察小组,他们以打鱼为掩护,穿梭于波峰浪谷之间,严密监视着日舰的一举一动,成为海上游击队的“眼睛”。

烽火燎原

东江纵队与敌后战场的开辟

1943年12月2日,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东江纵队正式宣告成立,它像一把尖刀,插在了华南日伪的心脏地带。很快,叶基率领的一支武装小分队,会合当地的游击队员,进驻巽寮、鹧洞,敌后游击战争的序幕就此拉开。他们并非拥有精良装备的正规军,往往几个人、十几条枪,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群众的拥护,神出鬼没,伏击小股敌人,惩治汉奸恶霸。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44年。春节过后,东江纵队大亚湾护航独立中队在稔平半岛正式成立,叶基任中队长,练铁任政委。这支从几十人发展起来的队伍,到当年八月,已壮大到600多人,控制了半岛近五分之二的区域,约6万人口。他们不再是零散的游击队,而是一支有建制、有根据地、得到人民拥护的抗日武装力量。同年底,为应对日军再次登陆巩固海防的企图,更大规模的“大亚湾人民抗日总队”成立,不久后改编为东江纵队第七支队,兵力达到1500余人。

更为重要的是,随着军事斗争的推进,新的社会秩序开始萌芽。1945年春,在枪炮声的间隙,惠东地区纷纷建立起抗日民主政权。稔平半岛划为新四区,并成立了惠东行政督导处。这是人民自己的政权,它组织生产、征收公粮、动员参军、普及教育,让在日寇铁蹄下呻吟的土地,第一次呼吸到了民主与解放的空气。政权建设与武装斗争相结合,标志着平海的抗日斗争,已经从单纯的军事抵抗,发展为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运动。

最振奋人心的战果,来自1945年春夏之交。此时,世界反法西斯战场已是曙光初现,但困兽犹斗的日伪军仍在负隅顽抗。4月14日,东江纵队七支队四大队大队长曾城,经过周密侦察,以5倍兵力奇袭巽寮的日军哨所。一场干净利落的伏击,12名日军除一人逃脱外全军覆没,游击队缴获了机枪、掷弹筒和步枪。这场胜利,规模不大,却极大地鼓舞了军民的士气。

烽火记忆

平海解放与历史的回响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通过电波传遍世界。然而,盘踞在稔平半岛的日伪军,却企图拖延时间,甚至幻想卷土重来。和平,必须用战斗去夺取。东江纵队司令部命令各部迅速挺进,解除日伪武装。

历史的画卷,在此刻展现了人民力量排山倒海的气势。曾城大队一马当先,于8月21日挥师解放平海。紧接着,铁涌、港口相继解放。龟缩在稔山的日军一个中队,与土匪武装勾结,凭坚固守,作最后挣扎。9月8日夜,东江纵队七支队集中四个大队的兵力,海陆并进,将稔山团团围住。总攻在9日晚打响,枪炮声震耳欲聋。四个大队从不同方向勇猛突进,经过激战,毙俘日伪军100余人,残敌向吉隆溃逃。9月10日,稔山解放!这意味着,稔平半岛境内成建制的日军被彻底肃清。随后,东江纵队乘胜追击,解放吉隆,清扫残敌。

至9月下旬,除平政等个别据点因国民党顽军介入未能攻克外,稔平半岛全境解放。当胜利的旗帜在残破的城头和海边的渔村升起时,阳光刺破硝烟,照耀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人们望着久违的、属于自己家园的天空,泪水与笑容交织。海,还是那片海,但涛声里,似乎少了几分呜咽,多了几分澎湃。

硝烟散尽,岁月如流。今天的平海,早已不是旧时模样。修旧如旧的古城更显雄伟,成了游人凭吊历史的去处;昔日日军登陆的沙滩,如今是万千游人踏浪、浴日的度假区;繁忙的渔港码头,满载着收获与希望。生活宁静而富足,仿佛那段惨烈的历史,已被深深埋入时间的沙层之下。

然而,真的能忘记吗?

当我抚摸古城墙砖石上那些模糊的弹痕;当我翻阅史料,读到日军暴行那冰冷确凿的数字与被苦难灼热的细节;当我想到李寿山、张涛、钟笑那些牺牲时平均年龄不过20余岁的年轻生命;想到那些无名无姓、在罢工中被枪杀的矿工,在扫荡中被焚烧的渔民,我的心中无法平静。

夕阳完全沉入了海平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晚霞,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又像一面无声飘扬的旗帜。海潮声一阵阵传来,永恒地叩问着岸边,也叩问着每一个后来者的心:和平为何如此珍贵?安宁需要怎样的警惕来守护?而一个民族的脊梁,又是在怎样的烈火与抉择中,得以锻造和挺立?

“当胜利的旗帜在残破的城头和海边的渔村升起时,阳光刺破硝烟,照耀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人们望着久违的、属于自己家园的天空,泪水与笑容交织。海,还是那片海,但涛声里,似乎少了几分呜咽,多了几分澎湃。”

作者 汪洁(惠东县政协文史研究员,《平海镇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