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7日至28日,中国志愿服务联合会第三届会员代表大会在京召开。习近平总书记发来贺信,对广大志愿者、志愿服务组织、志愿服务工作者提出殷切希望:“努力在服务国家战略、服务百姓民生、服务社会治理中传递真善美,传播正能量,为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贡献志愿服务力量。”
在重大自然灾害与突发公共事件的惊涛骇浪中,应急救援志愿服务已成长为托举生命方舟的不可或缺之力。于岭南名郡惠州,这片被东江与西枝江温柔环抱的土地上,水域救援的社会力量正如春草蔓发。仅在惠城区应急指挥部的24小时备勤序列里,便活跃着7支队伍的身影:除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获得者赵喜昌创建的惠州市心连心公益协会战旗救捞队,还有惠州市蓝天救援志愿者协会惠州蓝天救援队、惠州市狼帮公益救援队、惠州市退役军人战旗志愿服务总队应急救援队、惠城区富安城应急救援中心、惠城区响箭应急救援中心、惠城区蛟龙应急救援中心……他们在无声处集结,于危难时亮剑。
在采写反映赵喜昌先进事迹的长篇报告文学《生死救捞》的过程中,我曾走近这些沉默的守护者。值此国际志愿者日,让我们将目光投向其中两位特别的“摆渡人”——他们曾是商海中的老板,却将人生的另一重航道,毅然划向了应急救援的激流。
——题记
从商海到“生命渡口”
郭 福 安
人生如长河,奔流至第59道弯时,企业家郭福安未曾预料,自己将与另一条名为“应急救援”的支流澎湃交汇。
2018年,他从广东揭阳来到惠州,与挚友李振木、陈耀松合股创业,在房地产与实业投资的浪潮中踏浪前行。商业的成功并未框限他的世界,一颗公益的种子早已深植——他们频繁开展慈善活动,慰问困难退役军人,那份源自心底的社会责任感,如静水深流。
转机出现在2022年。友人一句建议,如星火落于柴薪:何不注册成立应急救援公司,加盟中国国际救援中心?既可壮大救援的社会力量,亦能参与应急产业的未来。这个念头瞬间点燃了郭福安。在朋友的引荐下,他当即拉着李振木、陈耀松,亲赴集团考察。
一幅宏大的蓝图在眼前展开:中国国际救援中心,这家在国家应急管理体系指导下的国际化、专业化公益机构,已在全国织就一张覆盖29个省区市的救援网络,汇聚了数万专业队员与志愿者。它的使命与格局,深深打动了3人。
“值得一试!”目光交汇间,决心已定。
回到惠州,他们迅速行动。2022年10月10日,中国国际救援中心惠州代表处挂牌;同年11月16日,“惠州富安城应急救援有限公司”正式注册诞生。他们以“惠州富安城应急支队”之名,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应急救援的洪流。
于是,他们的身影开始出现在每一个需要“摆渡”的远方:
2023年盛夏,台风“杜苏芮”重创京津冀。总部一声号召,8月2日,郭福安亲自带队,载满物资设备,千里北上。在暴雨与泥泞中,他们与各地援军并肩,为受灾群众送去来自岭南的温暖。
2025年3月,缅甸强震。应外方邀请,中心统筹指派。队长常祥华率8名队员,于4月4日凌晨携专业装备从惠州出征,飞赴异国执行侦搜消杀任务,将中国志愿者的专业与担当,刻写在国际救援的现场。
然而,远方的仗义并未消解本地的遗憾。
为更好地开展服务,2023年,公司在惠城区河南岸街道租下场地,作为支队的办公和训练之用。同年10月的一天,郭福安驾车途经市区西枝江大桥时,见民警正组织救援队在江面打捞。他立即停车上前表明身份:“我是中国国际救援中心惠州富安城应急支队队长郭福安,我们能否一起参与救援?”
民警谨慎地询问队伍是否已在当地民政部门注册、在应急管理部门备案。郭福安诚实地回答:“没有。”出于安全与责任考量,民警最终未能同意他们参与。
这一次遗憾的离开,深深地触动了郭福安:“必须在家乡‘名正言顺’地守护。”他回到公司,与李振木商议后,决定再拉上朋友陈耀松,合股成立一个能扎根惠州、就地响应的组织。
2024年4月25日,“惠州市惠城区富安城应急救援中心”在惠城区民政局正式注册,并于惠城区应急管理局备案。从此,“一套人马,两块牌子”的模式成熟运转:以“中心”之名守护本土,以“支队”之责响应远方。
为锻造这支铁军,3位合伙人累计投入数百万元,装备了越野车、冲锋舟、大疆运载无人机、声呐探测仪等先进设备。更关键的是,他们推行人员职业化,招聘专职队员,提供食宿薪资与出勤补贴,打造了一支真正“全天候待命”的力量。如今,中心已汇聚100余名队员,常驻惠州的核心力量逾60人。
作为富安城应急救援中心的理事长,郭福安始终以“带头人”的姿态,将“大爱”二字具象为一次次挺身而出的行动。每逢应急任务来临,他本可运筹帷幄,却总选择身先士卒——再忙也要亲自带队,驱车护送队员奔赴险境,以行动诠释何谓“与我同行”。即便是万家团圆的春节,他也主动请缨,与队员并肩值守于水上救援一线,将属于小家的温馨时光,默默兑换成守护万千家庭的“平安注脚”。他常暂搁繁重的统筹工作,系上围裙,亲手为队员们烹制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那氤氲的烟火气里,升腾的是比制度更牢固的凝聚力。
从一位成功的企业家,到一名闻讯而动的救援队伍领头羊,郭福安的人生轨迹因一份公益初心而改变,最终汇入了一条更为波澜壮阔的生命守护之河。
“全天候待命”对于他们而言,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只要手机电话铃响起,只要求救信息传来,他们的身影便会冲破夜色,奔向每一个需要他们的角落。
2025年8月1日晚上8时22分,一道急促的警情划破宁静:惠东县白盆珠镇白马山,有5名游玩群众被激流冲走,失联于茫茫黑夜。警情就是命令,惠城区应急指挥部应惠东方面请求闻讯而动,一名领队率麾下7支应急救援队伍,顶风冒雨,火速驰援。
然而,险情接踵而至。就在郭福安理事长、杨翠莲秘书长与队员们即将抵达白马山现场时,接到领队打来的电话——惠东县平山派出所紧急求助:一名男子从惠东西枝江大桥跃下,瞬间被漆黑的江水吞没。救援的箭头,必须在空中转向。郭福安带领队员,与同样在途的赵喜昌团队立即折返,奔赴惠东西枝江大桥展开救捞。
晚上11时许,两支队伍会合于事发江岸。郭福安与队员们迅速驾起冲锋舟,驶入沉沉的夜色。声呐探测仪的波纹在显示屏上跳跃,试图解读江水之下的秘密。然而,白日的暴雨与夜晚断续的阵雨,让江水浑浊湍急,也干扰着仪器的判断;午夜的漆黑更如墨染,吞噬着所有的光线。重重困难,如同这冰冷的江水,将他们紧紧包裹。但他们搜寻的信念,比夜色更深沉。郭福安与队员们没有一刻停歇,目光如炬般锁定着闪烁的屏幕,一寸寸地梳理着江底。直至次日凌晨1点多,那无情的信号终于被锁定——跳桥者的遗体在声呐图上显现。
随后,赵喜昌、闫伟与刘志华接过生命的重担。他们运用排钩,在暗流中谨慎而执着地作业。这是一个缓慢而庄重的过程,直至凌晨3点左右,逝者终于被他们以最庄严的方式护送回岸。
2025年8月初,持续暴雨使仲恺高新区和惠阳区发生洪涝灾害。8月5日上午10时,接到应急救援指令后,富安城应急救援中心迅速响应,队员火速集结,携带2台橡皮艇、救生衣、救生圈、雨衣、绳索等救援设备和物资,驾驶两辆救援车,在郭福安带领下,向着洪涝灾害较严重的仲恺高新区陈江街道奔驰而去。当救援队冒雨抵达陈江街道银湖路时,目光所及,一片浑黄的泽国漫无边际,洪水没膝,临街房屋一楼没于水中。那一抹抹救生衣的红色,成了绝望中最醒目的希望。橡皮艇在昔日街道、今日河道中穿梭,接过窗口惊惶的居民,背起行动不便的老人,护紧怀中稚子……
刚结束此处鏖战,未及休整,指令又至:转战惠阳区淡水街道桥背村。他们拖着满身泥泞与疲惫,再度投入齐腰的水中,以身躯为舟,以手臂为桨,将受困者一个个托向安全彼岸。雨幕中,那红色身影如不灭的火焰,在水面上书写无声的诺言。
他们的守护,亦在平常日子里静静流淌。他们开创“水上巡航宣讲”,将冲锋舟化为移动哨所。每日,引擎声划破江面,队员们的目光如鹰,检视岸线警示标识,通过“大声公”将防溺水知识送达每个戏水者耳畔。劝离无人照看的孩子,引导危险野游,更随时准备着,将那“舟”化为“箭”,射向意外的瞬间。这条水上防线,与岸上宣讲阵地遥相呼应,共同编织成一张覆盖水陆的空地一体守护网。
以“响箭”之名,慰藉与前行
谭 振 明
命运的转折,常在不经意间降临。对于今年33岁的谭振明——这位出生于惠城区水口街道、曾在原北京军区某部服役的电子对抗兵而言,2019年那场车祸,将他的人生劈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段。
退役归乡后,他经营烟酒行、租赁工程车,结婚生子,生活富足安稳。然而那天,他的妻子驾车载着婆婆,从幼儿园接上3岁多的女儿回家。途中,一辆酒驾车辆违规撞来,重大车祸瞬间发生。女儿不省人事,婆婆重伤,肇事司机逃逸(后被捕判刑)。只受轻伤的妻子报警后,跪在路旁,向一辆辆过往车辆挥手呼救……10余分钟后终于有一辆好心车出现,将3人送往水口医院。当谭振明带着儿子火速赶到时,女儿已因伤势过重离世,母亲经抢救生还。
数月后,从悲恸的深海勉强浮起,妻子跪地呼救的无助画面,却如刀刻斧凿般留在他脑海。“如果第一辆车就停下……如果人人都有救援的意识和技能……”这些“如果”日夜啃噬着他,让他认识到:应急救援,在生死须臾间意味着一切。
“我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改变未来;我或许难以改变所有人,但一定能改变自己!”军人的血性与果敢,让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投身公益应急救援。经打听和申请,他开着自己的越野车,加入了惠州市狼帮公益救援队。
队里每人都有一个网名,他为自己取名“乔治”。只因女儿生前最爱看《小猪佩奇》,她总是自称“佩奇”,叫弟弟“乔治”。“取这个名,是为了纪念她。”谭振明轻声说。他将与女儿的合影设为朋友圈封面。从此,他踏上救援路的每一步,都承载着一份沉甸甸的父爱,是对逝去生命的无声慰藉,也是对人间类似悲剧的主动回应。
在狼帮,他迅速成长。部队所学的电子对抗技术,让他操作声呐得心应手。他从跟随出勤到独立带队,参与各类救援。“现场曾与赵队合作过几次,只是我那时低调,干完活就站一边。所以,我认识他,他却未必认得我。”如今,他当着赵喜昌的面,如此打趣道。
慰藉女儿的“爱心冲动”,逐渐升华为将公益救援作为“职业追求”的坚定理想。2023年底,他与几位志同道合的队友离开狼帮,开始筹建自己的队伍。2024年8月,“惠州市响箭救援队”成立;2025年6月,正式注册为“惠州市惠城区响箭应急救援中心”。如今,中心已凝聚67名成员,其中核心队员22人。
他将生意交由妻子打理,全身心投入。与理事们自筹资金数十万元,在水口街道一处果园租下场地,添置装备。他阐释“响箭”之名:一为致敬曾服役的英雄部队,二则寓意“箭在弦上,时刻待命”。
这支箭,确已一次次离弦,射向灾险的靶心:
2025年8月5日傍晚,暴雨致淡水河水位疯涨,两名女子落水,一人侥幸爬回,另一人瞬间被吞没。接到惠阳区公安分局秋长派出所求助时,谭振明深知情况复杂,却毫不迟疑:“我们马上到!”他一边电话请求赵喜昌支援,一边率7名队员火速赶赴。夜色雨幕中,两支队伍会合。谭振明带队登舟,声呐屏幕在雨水敲打下图像紊乱。他们用伞为设备遮雨,在可疑水域反复排查。最终,果断改用排钩进行“盲钩”。夜雨如针,刺痛脸颊,无人言退。直至凌晨3时许,在距岸30米处,钩索传来那沉重而确定的触感……
协同作战,已成常态。2025年8月14日凌晨,熟睡中的谭振明被电话惊醒:蓝天救援队与战旗救捞队在东江博罗段某水域因装备故障求助。他即刻召集队员,载装备驰援。现场,3支队伍在赵喜昌统筹下,于风雨暗夜中展开地毯式搜索,直至天明,终将逝者托出水面。
与赵喜昌一样,谭振明也痴迷于工具改良。他在网上搜到赵喜昌发布的《水域打捞神器》教程,如获至宝,自制出竹排钩。后又学习外地救援队的“老仔钩”,买材料焊接。他更创新地在六米长竹竿上加装夜视灯与夹钩,制成“可视直钩”,首次夜试便洞幽烛微,极大提升了救援效率。
采访结束时,我与赵喜昌从谭振明办公室走出。赵喜昌深有感触地说:“谭队长有想法、有梦想。在他的带领下,‘响箭’这支队伍,一定会越走越稳,越走越远。”
是的,这些老板们的“第二人生”,无关财富的叠加,而是生命的重塑。他们从各自的渡口出发,以企业家的实干与魄力,以志愿者的无私与热忱,共同摆渡着危难中的生命,也摆渡着自己的人生,驶向更为辽阔的意义之海。在惠州这座“文明之城”“好人之城”,这样的摆渡故事,还在继续被书写,被传唱。
他们的守护,亦在平常日子里静静流淌。他们开创“水上巡航宣讲”,将冲锋舟化为移动哨所。每日,引擎声划破江面,队员们的目光如鹰,检视岸线警示标识,通过“大声公”将防溺水知识送达每个戏水者耳畔。劝离无人照看的孩子,引导危险野游,更随时准备着,将那“舟”化为“箭”,射向意外的瞬间。这条水上防线,与岸上宣讲阵地遥相呼应,共同编织成一张覆盖水陆的空地一体守护网。
是的,这些老板们的“第二人生”,无关财富的叠加,而是生命的重塑。他们从各自的渡口出发,以企业家的实干与魄力,以志愿者的无私与热忱,共同摆渡着危难中的生命,也摆渡着自己的人生,驶向更为辽阔的意义之海。在惠州这座“文明之城”“好人之城”,这样的摆渡故事,还在继续被书写,被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