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辉
申平小小说《李狗蛋儿》（原载《美塑》杂志2025年第五期，《作家文摘》2025年11月21日转载），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以一条狗的“荒诞”行径为圆心，在传统伦理与现代观念的水面上激起层层涟漪。这条名为“李狗蛋儿”的狗，带着动物的纯粹与执拗，一头撞进人类世界的情感迷局——它想为“爷爷奶奶”生儿育女以慰老人，却在乡村的尴尬、城市的碰壁与年轻人的嘲讽中，上演了一出令人捧腹又心酸的现代寓言。申平以极简的叙事，让“狗性”与“人性”相互映照，在啼笑皆非的情节里，剖开传统婚恋观与现代单身主义碰撞的深层褶皱。
一、错位的“孝行”：动物视角下的伦理镜像
李狗蛋儿的“生育计划”从一开始就带着荒诞的错位感——一条狗试图替人完成“传宗接代”的使命。它听见爷爷奶奶因儿子单身而“叹息像秋风扫过枯叶”，便“把耳朵贴在老人膝头，喉咙里发出安慰的呜咽”，这是动物本能的共情。当它“主动向公狗示好”，用狗的方式践行对老人的承诺时，乡村邻里的窃笑与爷爷奶奶的“脸红到脖子根”，暴露了人类伦理的虚伪：我们既信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又对“生育”本身讳莫如深。李狗蛋儿的直白，恰恰戳中了这份藏在道德外衣下的尴尬。
申平通过动物视角的“错位”，让传统伦理的矛盾显影。爷爷奶奶劝说儿子：“你看狗蛋儿都知道找个伴儿，你咋就不开窍？”这种将人等同于动物的类比，本身就充满反讽——他们既想用传统观念约束儿子，又不得不借动物的本能来合理化自己的诉求。而李狗蛋儿对此毫无察觉，它只是“歪着头听，尾巴摇得更欢”。在狗的世界里，“繁衍”是出于天性的自然行为，无关“面子”“延续香火”等附加意义。这种简单直接，照见了人类伦理中被异化的部分。
二、城乡穿梭中的碰壁：传统与现代的双重挤压
李狗蛋儿的“寻偶之旅”，堪称一次传统伦理在现代社会的碰壁实录。它先在乡村寻找“理想中的狗王子”，却发现“村里的公狗不是太老就是太小，要么就是眼神游离，一看就不靠谱”——这看似写狗，实则暗喻乡村传统婚恋观的式微：适龄的“继承者”要么老去，要么流失，留下的只剩不合时宜的“游离者”。当它闯入城市，面对的则是另一重困境：宠物狗要么被囚禁在钢筋水泥世界里，要么被打扮得“花里胡哨”，“见了它连正眼都不瞧”，流浪狗则“只顾着争抢垃圾桶里的骨头”。城市的犬类世界，早已被人类的消费主义与实用主义浸染，正如被现代观念冲击的传统婚恋观，在物质与自由的裹挟下支离破碎。
最具张力的是李狗蛋儿与“爸爸”及其朋友的相遇。当年轻人“嘲笑它寻找爱情”，宣扬“一个人多自在，谈恋爱太麻烦”“结婚就是给自己找枷锁”时，李狗蛋儿的“愤怒”便有了超越物种的意义——它愤怒的不是被嘲笑，而是人类对“爱与责任”的轻慢。在它的认知里，“陪伴”与“繁衍”是生命最本真的需求，就像爷爷奶奶需要孙辈的慰藉，就像它需要用行动回报主人的养育，这种朴素的逻辑，与年轻人的“单身主义”形成尖锐对立。申平没有简单评判孰对孰错，只是让李狗蛋儿“猛地撞翻了餐桌”，戏剧化呈现两种观念的碰撞。
这场“碰撞”的背后，是代际与观念的深层撕裂。爷爷奶奶代表的传统派，将“结婚生子”视为人生的必修课；“爸爸”与年轻人代表的现代派，则将“个体自由”置于首位。李狗蛋儿夹在中间，既理解老人的期盼，又无法认同年轻人的轻佻，它的愤怒与无助，恰是转型期社会集体焦虑的缩影——我们既放不下传统的温暖，又舍不得现代的自由，在撕裂中左右为难。
三、荒诞叙事里的温情：爱与担当永远是人性中最珍贵的底色
申平的叙事始终带着一种“含泪的笑”，在荒诞的情节里藏着对人性的温柔观照。李狗蛋儿的“生育计划”虽然荒诞，但其内核是纯粹的“爱”——对爷爷奶奶的心疼，对“爸爸”的担忧，对家庭完整的渴望。这种不掺杂质的情感，与人类世界的算计、犹豫、自我中心形成对比，成为一种潜在的“救赎”：当人类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迷失时，动物的本能恰恰提醒我们，爱与责任本应是简单的事。
小说结尾，李狗蛋儿的“壮举”最终无果，但它的冲撞却像一记警钟，敲在每个读者的心上。爷爷奶奶或许会反思，是否对儿子过于苛责；“爸爸”或许会犹豫，自由的代价是否是亲情的疏离；年轻人或许会沉默，个体的潇洒是否少了些温度。申平没有给出答案，却让李狗蛋儿的身影留在读者的记忆里——那条“毛发凌乱，眼神却依旧执着”的狗，用它的荒诞行径，为人类的情感迷局提供了一种朴素的解法：无论传统还是现代，爱与担当永远是人性中最珍贵的底色。